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教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姗姗,你心里有事。”
吴姗姗愣了一下。
教授看着她,眼神温和:“你的琴声里有故事。这不是坏事,好的音乐家,心里都有故事。但你要学会和那些故事和解,而不是被它们困住。”
吴姗姗点点头:“谢谢老师,我记住了。”
走出教授家,雪下得更大了。
吴姗姗踩着积雪往回走,忽然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腊月二十三,是小年。
往年的小年,巷子里可热闹了。
家家户户扫尘祭灶,孩子们穿着新衣服跑来跑去,大人们忙着准备年货。宋莹会做一大桌子菜,叫他们一家过去吃。
林栋哲会偷偷塞给她一块灶糖,说是“祭灶王爷剩的”。
今年,她回不去了。
比赛、演出、学业,一样接一样,把她的时间占得满满当当。
她已经两年没回家了。
回到宿舍,吴姗姗打开台灯,从抽屉里翻出那叠信。
这两年里,她收到的信越来越多。
吴建国的信还是最短,每次都是那几句话:“天气冷了,多穿衣服。钱够不够花?别省着。你妈让你照顾好自己。”但字迹比从前工整了,听说是张敏逼着他练的。
张敏也开始写信了。
虽然每封信都不长,但字里行间能看出她的变化。
最近的一封信里,她写道:“小军这次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三,老师说他聪明,像你。我给他买了支新钢笔,他高兴得不得了,说要写信告诉你。姗姗,你在外面好好的,别太累。钱攒着给自己花,别老往家寄。咱们家现在什么都不缺。”
吴姗姗看着这封信,嘴角微微上扬。
张敏变了。
以前那个刻薄的后妈,现在真的把她当亲闺女了。
这种变化,是从她开始往家寄钱开始的。
第一次寄钱,是她在德国比赛拿了奖,有了一笔奖金。
她给家里寄了五百块,让吴建国和张敏改善生活。
吴建国收到钱的时候,手都在抖。五百块,差不多是他半年的工资。
张敏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笔钱存了起来,说是给姗姗以后结婚用。
但从那以后,她给吴姗姗写信的次数变多了,信里的语气也变软了。
后来吴姗姗又寄了几次钱,一次比一次多。
张敏每次都回信说“别再寄了,家里够用”,但每次收到汇款单,都会小心翼翼地收好。
去年,吴姗姗给家里寄了一笔大钱,三千块,让她妈把筒子楼里的房子好好装修一下,添些新家具。
张敏收到那笔钱的时候,据说哭了整整一个下午。
宋莹写信来说:“你妈那天拿着汇款单,坐院子里哭了半天。我过去问她怎么了,她说‘我闺女给我寄钱了,这么多钱’。姗姗,你妈现在逢人就夸你,说你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吴姗姗看着信,心里有些感慨。
钱,真的能改变很多东西。
但改变的,不只是物质。
张敏对小军的态度,也变了。
以前张敏觉得小军是拖油瓶,觉得他抢占了自己亲女儿在这个家的资源,并不关心小军。
现在不一样了,她开始关心小军的学习,给他买书买笔,还托人从上海带了套《十万个为什么》回来。
吴军在信里写:“姐,妈现在对我可好了。每天给我做早饭,晚上陪我写作业。上次我考了第三名,她高兴坏了,给我煮了两个鸡蛋。姐,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了。”
吴姗姗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心里暖暖的。
她知道,这个家,真的不一样了。
宋莹的信还是最长,密密麻麻写满好几页。
巷子里的八卦、小卖部的生意、林武峰的身体、林栋哲的学习……事无巨细全都告诉她。
最近的一封信里,她写道:“栋哲这次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五,老师说照这个势头,明年考北京的大学有希望。他每天晚上学到十一二点,我让他早点睡,他不听,说要去波兰找你。这孩子,也不知道随谁。”
林栋哲的信,还是夹在宋莹的信里。
但这两年,他写得越来越多了。
他的字比从前工整了,画也比从前好了。
最近的一封信里,他写道:“姗姗,我开始学波兰语了。我们学校有个老师,以前在华沙留过学,我每周去找他一次,他教我。波兰语真难,舌头都要打结了。但我学得下去,你等着我。”
信的末尾,照例是一幅画。
画的是一个舞台,台上有一架钢琴,台下坐满了人。
最前面一排,有一个小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吴姗姗,我来了。”
吴姗姗看着那幅画,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却湿了。
她把信小心地收好,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
然后,她拿出信纸,开始写信。
“爸、妈:波兰又下雪了,很大。我挺好的,吃得饱穿得暖,你们别担心。下个月我要去维也纳演出,是第一次在金色大厅弹琴。妈,你上次说想来欧洲看看,等我忙完这阵,就给你们办签证,接你们来玩……”
“宋阿姨:您寄的腊肉收到了,可香了。我分了一半给教授,他说中国腊肉真好吃。小卖部生意怎么样?林叔叔身体好吗?栋哲的波兰语学得怎么样?让他别太累,慢慢来……”
“栋哲:你的画收到了,画得很好。那个举牌子的小人,是你吗?维也纳的金色大厅很漂亮,下次你来,我带你去看。波兰语难,慢慢学,我等你。——姗姗”
写完信,吴姗姗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花。
远处,华沙老城的灯火在雪夜里闪烁,像星星一样。
她忽然想起小巷里的那些人,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干什么。
吴建国应该下班回家了,正在吃饭。
张敏应该在厨房里忙活,吴军在旁边写作业。
宋莹应该在小卖部里算账,林栋哲应该在灯下看书。庄图南和庄筱婷应该也在准备期末考试。
她有点想他们。
但她知道,很快就能见到了。
因为下个月,她要回国演出。
北京、上海、苏州。
她要去三个城市,开三场演奏会。
这是她第一次以职业钢琴家的身份回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