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汉和周围的难民都松了口气。
孙镖师这才看向朱传武:“打听着了?”
朱传武点头道:“打听着了,在放牛沟。”
“成,那赶紧走。”
孙镖师转身道:“这地儿不能久留。”
一行人匆匆离开窝棚区,朝镇外老河套方向走去。
路上,朱传武把打听来的消息简单说了。
孙镖师听罢,沉吟道:“放牛沟那地方我知道,比元宝镇还偏,在山旮旯里,你爹选那儿落脚,是聪明。地头蛇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到了废砖窑,天色已经擦黑。
几人升起火堆,烤上带来的干粮。
朱传武坐在火边,望着跳跃的火苗出神。
大刘递过来一块烤热的饼子:“武子,找着信儿了是好事儿,咋还愁眉苦脸的?”
朱传武接过饼子,没吃。
“我在想,是今晚连夜赶去放牛沟,还是等天亮。”
孙镖师往火堆里添了根柴:“急这一宿干啥?夜里走山路,马失前蹄可不是闹着玩的。踏实睡一觉,明天一早出发,晌午准到。”
朱传武点点头,可心里那股火苗子烧得他坐不住。
爹娘大哥三弟就在三十里外,他现在就想飞过去。
夜里,他躺在干草铺上,睁着眼看窑洞顶的裂缝。
月光从缝里漏进来,一道冷白的光。
他摸出怀里那个红布包,在黑暗里轻轻摩挲。
磨刀石,铜钱,娘的话,爹的背影,大哥憨厚的笑,三弟机灵的眼睛……一家人终于要团聚了。
可不知怎么,他又想起哈尔滨那个济世堂的后院,想起沈小姐那双沉静的眼睛,想起她说“回哈尔滨”时的笃定。
这一夜,朱传武几乎没合眼。
同一时刻,哈尔滨道里区济世堂的后院书房里,沈清澜也没睡。
桌上摊着几本账册,还有一封刚送到的密信。
信是父亲从北平辗转寄来的,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匆忙。
信中说,直奉局势又有新变,让她至少要在关外待足一年。信尾特别嘱咐:“关外龙蛇混杂,我儿切记:示人以弱,藏锋于鞘,沈家百年基业,不在张扬,而在绵长。”
沈清澜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卷曲、变黑、化成灰烬。
父亲的意思她明白,在哈尔滨这地方,不能太露锋芒。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几天,街对面那家松井药房的动静越来越大。
他们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批盘尼西林仿制药,虽然效果远不如沈清澜从系统兑换的真品,但在1905年的哈尔滨,已经是轰动性的新药。
价格压得极低,分明是冲着济世堂来的。
更麻烦的是,今天下午俄国巡捕又来了。
还是那个彼得洛夫警官,这回客气了许多,说是例行巡查,却在店里转悠了足足半个时辰,眼睛总往库房那边瞟。
陈默送走巡捕后,低声汇报:“小姐,松井药房那个老板,昨天请了彼得洛夫去俄国咖啡馆。我让人盯梢,看见他们聊了很久。”
沈清澜冷笑:“这是要双管齐下啊。商业上压价抢客,官面上施压找茬。”
“咱们怎么办?”
沈清澜走到窗边,看着对面药房二楼还亮着的灯光。
“他卖仿制药,咱们就卖真东西。不过不急,等朱传武回来再说。”
陈默一愣:“这和朱传武有关系?”
“有关系。”
沈清澜转身。
“咱们在哈尔滨,不能只靠药材生意立足。朱传武这趟去元宝镇,若是顺利找到家人,他必定会回来。这个人,我要用。”
夜深了,沈清澜遣退陈默,独自坐在书房里。
她唤出系统光幕,余额还有八万多大洋。光幕右下角,那个“朱传武命运轨迹偏移度:3%”的字样微微闪烁。
她点开区域情报模块,哈尔滨的地图上,几个红点正在移动,那是系统标记的可疑人物活动迹象。
大部分红点集中在火车站和码头区,但也有两个在道里区,就在济世堂附近。
沈清澜关闭光幕,吹熄蜡烛。
黑暗里,她想起朱传武离开那天的背影。
那年轻人身上有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像石缝里钻出来的草,看着不起眼,可你越压,它长得越硬。
这样的人,不该死在1932年的深秋,不该孤零零地倒在牡丹江以北的山沟里。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沈清澜躺下,闭上眼。
梦里,她看见茫茫雪原上,朱传武正朝着远山跋涉。山的那边,有炊烟,有灯火,有一家人久别重逢的泪水。
而山的外面,是更大更暗的夜色。
第二天一大早,爬犁队出发前往放牛沟。
出了元宝镇往北,路越来越窄,山越来越陡。
林子里积雪更深,有些地方能没到大腿根。
两匹蒙古马走得吃力,孙镖师不得不时常停下来让马喘口气。
“就这破路,你爹娘当初是咋进来的。”
大刘一边清理马腿上的雪,一边嘀咕。
朱传武没接话,只是不停地朝前张望。
按照周老汉说的,过了前面那道山梁,就能看见放牛沟了。
晌午时分,爬犁队终于翻过山梁。
山下果然有个屯子,二三十户人家,稀稀拉拉地散落在向阳的山坡上。
正是做午饭的时候,家家烟囱都冒着烟。
屯子东头有片新开垦的田,虽然盖着雪,但能看出田垄的轮廓。
朱传武跳下爬犁,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屯子跑去。
他的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屯口第一家是个篱笆院子,一个老大娘正在喂鸡。
朱传武喘着气问:“大娘,跟您打听个人,山东章丘来的朱开山,住哪儿?”
老大娘打量他几眼,朝屯子最里头指了指:“老朱家啊,最里头那户,新盖的木刻楞房子。”
朱传武谢都没顾上谢,拔腿就往里跑。
那房子在屯子最深处,背靠着山。是典型的关东木刻楞,木头垒的墙,茅草盖的顶,看着简陋,可收拾得干干净净。
院子用粗木桩围起来,院里堆着柴禾,屋檐下挂着几串红辣椒和干蘑菇。
朱传武站在院门外,腿像灌了铅。
他张了张嘴,想喊,可嗓子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蓝布棉袄、系着围裙的妇人端着盆水走出来,正要往院角泼,一抬眼,看见了门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