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进宫，九州清晏殿内已热闹非凡。
温宜公主被乳母抱着，穿着大红锦缎小袄，像个精致的瓷娃娃。
皇上坐于上首，神色比往日温和些许。
皇后、华妃、甄嬛等嫔妃分坐两旁。
亲王郡王们则坐在另一侧，允礼与允禧相邻而坐。
乔灵儿跟在沈氏身后，向皇上皇后行礼后，默默退到甄嬛身后的位置。
她始终低眉顺眼，但能感觉到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宴至半酣，皇上兴致颇高，提议让宗室子弟们展示才艺。
先是几位贝子贝勒射箭投壶，气氛热闹。
轮到允礼时，他起身拱手。
允礼“弟不擅骑射，愿抚琴一曲，为公主贺寿。”
太监抬上古琴，允礼端坐琴前，指尖轻拨。
琴声淙淙，如流水潺潺，曲调清越悠远，正是《秋水谣》。
乔灵儿抬眸看去，正对上允礼的目光。
他抚琴时神情专注，但偶尔抬眼，目光总似有若无地掠过她所在的方向。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
皇上颔首。
“十七弟琴艺愈发精进了。此曲清雅脱俗，可有名目？”
允礼起身回道。
允礼“回皇上，此曲名《秋水谣》，乃前朝古谱，臣弟偶然得之。”
“好，赏。”
皇上话音方落，华妃忽然笑道。
“果郡王琴艺高超，不过今日女眷中亦不乏才女。听闻甄常在的表妹乔姑娘来自江南，江南女子多才多艺，不知可愿展示一二？”
此话一出，殿内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乔灵儿身上。
乔灵儿心中冷笑，华妃这是要让她当众出丑，还是想试探她与允礼的关系？
不过她并不害怕，是什么都接着罢了。
她盈盈起身，行至殿中，屈膝行礼。
乔灵儿“皇上、娘娘，民女才疏学浅，不敢献丑。但公主生辰，民女愿献上一舞，以贺公主芳辰。”
皇上打量着她，淡淡道：“准。”
乔灵儿褪去比甲，只着月白旗装。
她向乐师微微颔首，乐声竟是《秋水谣》的调子，但加快了节奏，改编成了舞曲。
她随乐起舞，身姿柔婉如柳。
没有繁复的舞步，没有华丽的旋转，她的舞极静，极柔。
广袖轻舒如云，腰肢款摆似水，每一个回眸，每一个抬手，都带着江南烟雨般的缠绵韵致。
尤其当乐曲至“秋水伊人，在水一方”时，她翩然转身，眸光流转，恰好看向允礼的方向。
那一眼，欲语还休。
允礼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
一舞毕，乔灵儿额间沁出细汗，脸颊微红，更添娇媚。她屈膝行礼。
乔灵儿“民女献丑了。”
皇上沉默片刻，才道。
“舞得不错，赏。”
皇后面上含笑，眼神却微冷。
华妃则抿了口酒，不再说话。
甄嬛垂眸，手中的帕子攥得紧了些。
宴席继续，乔灵儿退回座位，安静如初。
但她能感觉到，对面那道目光，始终没有离开。
散宴时，天色已暗。
众人在殿外告别，宫女太监们提着灯笼引路。
乔灵儿跟着沈氏往外走，行至宫道转角时，一个小太监匆匆走来，不小心撞了她一下。
“奴才该死！”
小太监慌忙跪地。
乔灵儿稳住身形，摇头道。
乔灵儿“无妨。”
小太监起身时，极快地将一个东西塞进她手中，随即低头退开。
乔灵儿不动声色地将那东西收进袖中，那是一枚极小的锦囊。
回到马车上，她借着昏暗光线打开锦囊，里面是一枚羊脂玉佩，雕成兰花形状，玉质温润，触手生温。
锦囊内还有一张小笺：
“三日后酉时，西山红叶亭。 ——知音候”
乔灵儿将玉佩握在掌心，唇边漾开浅浅笑意。
三日后。
乔灵儿向沈氏告假，说想去城西的观音庙上香，为父母祈福。
沈氏不疑有他，派了车马丫鬟随行。
马车行至观音庙，乔灵儿虔诚上香后，对丫鬟道。
乔灵儿“我想独自在庙后竹林走走，静静心。你们在此等候便可。”
丫鬟犹豫道：“表小姐，这……”
乔灵儿“无妨，观音庙清静之地，不会有事的。我半个时辰便回。”
她语气温柔却坚定，丫鬟只得应下。
乔灵儿独自走向庙后，那里果然有一片竹林，清幽寂静。
她穿过竹林，另一头已有一辆青布马车等候。
车夫是个面目普通的中年汉子，见她来了，躬身道：“姑娘请上车。”
马车驶出城外，直奔西山。
红叶亭中，允礼已等候多时。
他今日未穿蟒袍，只着一身靛青常服，立于亭中，望着满山红叶，背影挺拔如松。
听到脚步声，他转身。
乔灵儿站在亭外石阶上，穿着一身浅碧色衣裙，外罩月白斗篷，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子，清丽如竹。
她屈膝行礼。
乔灵儿“民女见过王爷。”
允礼上前虚扶。
允礼“姑娘不必多礼。今日冒昧相邀，唐突了。”
乔灵儿抬眼看他，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忐忑。
乔灵儿“王爷相约，灵儿本不该来。但……灵儿想亲自谢过王爷赠谱之情。”
两人走进亭中，石桌上已备好茶点。
允礼为她斟茶，温声道。
允礼“那日宴上，姑娘一舞，惊艳四座。”
乔灵儿低头，脸颊微红。
乔灵儿“王爷取笑了。灵儿舞技粗浅，不及王爷琴艺万一。”
允礼看着她，忽然问。
允礼“姑娘过谦，那日我赠姑娘的曲谱，姑娘可曾看过？”
乔灵儿抬眸，眼中泛起光彩。
乔灵儿“看过了，《秋水谣》词曲皆美，尤其‘溯洄从之，道阻且长’一句，缠绵悱恻，动人心弦。”
允礼眼中掠过讶异。
允礼“姑娘读懂了曲中深意？”
乔灵儿轻声念道。
乔灵儿“秋水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这岂止是秋水伊人，更是求而不得的怅惘。”
她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允礼脸上，眼中水光潋滟，带着洞察一切的了然。
允礼心头一震。
这少女，竟如此通透。
他沉默片刻，才低声道。
允礼“姑娘慧心。这曲子……确有其意。”
乔灵儿却忽然转移话题。
乔灵儿“王爷可知，灵儿为何独爱《诗经》？”
允礼“愿闻其详。”
她望向远处红叶，声音轻柔。
乔灵儿“因为《诗经》中的情，最是真挚纯粹，‘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喜欢便是喜欢，思念便是思念，不遮不掩，不伪不饰。”
她转回头，看着允礼。
乔灵儿“灵儿自幼失怙，寄人篱下，看多了人情冷暖，虚与委蛇。故而最珍惜的，便是真心二字。”
允礼看着她清澈的眼眸，心头某个角落，悄然松动。
乔灵儿“姑娘……”
他欲言又止。
乔灵儿却笑了，那笑容纯真如孩童。
乔灵儿“王爷不必多说。灵儿今日来，只是想告诉王爷，那曲谱灵儿很喜欢。王爷这个知音，灵儿也很珍惜。”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香囊，递给允礼。
乔灵儿“这是灵儿自己调的香，茉莉与梨花的味道，清心宁神，王爷日常操劳，可佩戴在身边。”
允礼接过香囊，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指尖。
这次，他没有立刻收回手。
两人指尖相触，停留了片刻。
秋风拂过，红叶簌簌落下，有几片飘进亭中，落在石桌上。
乔灵儿伸手接住一片，轻声道。
乔灵儿“红叶虽美，终将凋零。但若有人记得它最美的模样，便不算辜负这一季的绚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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