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像细密的针,扎进林司南的鼻腔时,他的睫毛终于颤动了一下。眼皮重得像粘了胶水,费了极大的力气才掀开一条缝,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模糊的白——天花板,墙壁,还有悬在头顶的输液袋,透明的液体正顺着管子,以缓慢而规律的速度滴落。
“醒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橡胶手套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林司南转动眼球,看到一张穿着白大褂的脸,口罩上方的眼睛里带着欣慰的笑意。这双眼睛很熟悉,像藏在记忆深处的暖光,却又隔着一层厚厚的雾,看不真切。
读心术没有像往常那样自动铺开,脑海里空空荡荡的,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跳动的声音。他试着调动时间控制的能力,指尖却连一丝微弱的震颤都没有唤起。左腕的旧疤也消失了,皮肤光滑得像从未受过伤,只有触摸时,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过去的刺痛。
“你昏迷了十二年。”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清瘦的脸,眼角有几道浅浅的笑纹,“从八岁到二十岁,能醒过来真是个奇迹。”他拿起病历夹,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像某种温柔的催眠曲,“还记得什么吗?你的名字,家住在哪里?”
林司南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他的记忆像被打乱的拼图,散落着无数碎片:无妄剧院的雕花铁门,猩红回廊的血色墙壁,雾隐山庄的假面舞会……这些画面清晰得能闻到气味,却又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虚幻感,仿佛是一场做了太久的梦。
“别急,慢慢想。”医生递来一杯温水,用棉签沾湿他的嘴唇,“你父母去办手续了,很快就来。哦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指了指床头柜,“这个一直放在你枕头边,是你昏迷时唯一抓着的东西。”
林司南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只洗得发白的布偶熊,少了一颗纽扣的眼睛处,被人用红色的线绣了个小小的太阳,针脚歪歪扭扭,却透着笨拙的温暖。看到布偶熊的瞬间,记忆的碎片突然开始旋转、拼接,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影像闪过脑海,她举着这只布偶熊,笑着对他说:“等你好起来,我们一起去看真正的太阳。”
“安安……”他终于发出了清晰的音节,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医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然的笑:“是那个总来给你讲故事的小女孩吧?她去年来看过你一次,考上医学院了,说以后要亲自把你治好呢。”
林司南的心脏猛地一缩。安安没有死?那场医疗事故的画面是假的?那无妄剧院里镜子里的怪物,猩红回廊里的防腐液,雾隐山庄的假面……难道全都是他昏迷时的幻想?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医生按住肩膀:“你身体还很虚弱,再躺会儿。”医生扶着他的头,调整了病床的角度,“我知道你现在肯定很乱,不过别担心,记忆会慢慢恢复的。”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白色的被单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林司南看着自己的手,苍白,瘦弱,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伤痕。这双手从未握过黄铜钥匙,从未触碰过带血的镜面,从未操控过时间的流速。
“我……”他想说什么,却被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
“司南!”一对中年夫妇快步走进来,女人的眼睛红红的,一看到他就捂住嘴哭了起来,男人拍着她的背,眼圈也泛着红,“太好了……我的儿子终于醒了……”
林司南看着他们,陌生又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读心术虽然失效了,但他能从他们颤抖的声音、泛红的眼眶里,感受到那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喜悦与担忧,这和他“剧本”里那些扭曲的情感截然不同。
接下来的几天,林司南在医院里慢慢恢复。父母给他讲了很多过去的事:他小时候因为一场意外摔伤了头部,从此陷入昏迷;安安是邻居家的女孩,每天放学后都会来给他讲恐怖故事,说这样能刺激他醒来;医生是看着他长大的世伯,十二年来从未放弃过治疗。
记忆像潮水般一点点回涌,那些“剧本”里的场景渐渐褪色,露出底下真实的底色:无妄剧院的原型是家废弃的电影院,他小时候和安安去探险过;猩红回廊像医院的地下室,他曾在那里做过一次紧急手术;雾隐山庄的假面舞会,是他昏迷前参加的最后一场生日派对……
原来那些恐怖的剧本,不过是他用破碎的记忆、道听途说的故事,加上对痛苦的臆想,编织出的一场漫长的梦。而读心术、时间控制、预知未来,不过是一个被困在黑暗中的孩子,为了对抗孤独与恐惧,创造出的虚假武器。
出院那天,阳光格外明媚。母亲给他穿上新买的米色毛衣,父亲背着他下楼,放进车里。车窗外的世界鲜活而明亮,街道上的行人笑着交谈,路边的花开得灿烂,一切都和“剧本”里的阴暗截然不同。
“去看看安安吧?”母亲转过头问他,“她知道你醒了,特意请了假在家等你。”
林司南点点头,心脏莫名地跳得有些快。他想象着安安现在的样子,应该长高了,褪去了稚气,变成了医生说的那个穿着白大褂的医学院学生。
车在一栋熟悉的居民楼前停下。林司南下车时,脚步还有些虚浮,父亲想扶他,被他轻轻推开:“我自己可以。”
走到三楼,敲响那扇熟悉的门。开门的是安安的母亲,看到他时惊喜地捂住嘴:“司南?真是你!快进来!”
客厅里,一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女孩正坐在沙发上看书,听到声音抬起头。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身上,给她的头发镀上了一层金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和记忆里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重叠在一起。
“你醒了。”安安放下书,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脸上带着一丝羞涩,“我还以为……要等很久呢。”
林司南看着她,喉咙有些发紧。他想说点什么,关于那些以她为原型的“剧本”,关于那些虚假的恐惧,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你的布偶熊,我一直带着。”他最终只说出了这句话。
安安的脸颊微微泛红,指了指他手里的布偶熊:“眼睛是我绣的,是不是很难看?”
“不。”林司南摇摇头,指尖拂过那个红色的太阳,“很好看。”
那天下午,他们聊了很多。安安给她讲医学院的趣事,他给她讲那些模糊的、像梦一样的“剧本”,安安听得很认真,时不时打断他:“这个情节好吓人,不过结局可以改得温暖一点。”
“你不怕吗?”林司南问她。
安安笑了,眼睛亮晶晶的:“因为我知道,写这些故事的人,心里其实很渴望光明啊。”
林司南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是啊,那些恐怖的剧本,那些扭曲的人物,那些痛苦的情节,本质上不过是一个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人,对光明的笨拙向往。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司南渐渐适应了正常的生活。他重新回到学校,从高中课程学起,虽然很吃力,却觉得很充实。他不再能听到别人的心声,不再能操控时间,不再能预知未来,却比任何时候都更真切地感受到生活的质感——阳光的温度,书本的重量,朋友的笑声,还有安安偶尔递过来的、带着温度的牛奶。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梦到那些“剧本”里的场景。无妄剧院的幕布缓缓拉开,猩红回廊的门轻轻响动,雾隐山庄的小提琴声在耳边回荡。但这些梦不再让他感到恐惧,反而像老朋友的拜访,提醒着他那段黑暗的过去,以及现在拥有的光明。
一天晚上,他整理旧物时,从一本厚厚的书里掉出一张纸。那是一张手绘的剧本封面,上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欢迎各位来到我的阳光剧本”,旁边画着一个简单的笑脸,嘴角咧得很大,像在放声大笑。
林司南拿起笔,在下面添了一行字:“本场演出,永不落幕。”
他把画纸折好,放进抽屉里,和那只布偶熊放在一起。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书桌上,温柔而宁静。
或许那些能力从未消失,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存在。他不再需要读心术去窥探人心,因为真诚的情感本身就很透明;他不再需要时间控制去暂停痛苦,因为痛苦本就是生活的一部分;他不再需要预知未来去逃避现实,因为当下的每一刻,都值得认真对待。
林司南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属于他的剧本,终于翻开了真正的第一章,这一章里没有恐怖,没有痛苦,只有阳光,和对未来的无限期待。
而那些曾经在“剧本”里登场的人物,或许真的存在于某个角落,在经历过恐惧的洗礼后,也像他一样,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光明。毕竟,再黑暗的故事,终有迎来黎明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