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漏里的最后一粒沙坠入底部时,林司南脚下的地面突然开始旋转。沥青路面像融化的糖浆般翻涌,露出底下交错的齿轮,转动的金属摩擦声穿透耳膜,带着尖锐的震颤。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在地面扭曲、拉长,最终与齿轮的阴影重叠,像被吸入了某个无形的漩涡。
再次站稳时,周围的景象已经彻底改变。
没有天空,没有大地,只有一片无垠的灰色虚空,无数透明的“胶片”在虚空中漂浮,每一张都记录着不同的画面:无妄剧院里尖叫的女人,猩红回廊中腐烂的白骨,雾隐山庄碎裂的假面……那是他所有“剧本”的片段,此刻正以缓慢的速度播放,像一场无声的默片。
“恭喜你,走到了这里。”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虚空中响起。林司南转身,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个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同样的银灰色头发,左耳悬着头骨银坠,甚至连左腕那道旧疤的形状都分毫不差。只是对方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两潭冻结的深渊。
“另一个我?”林司南的指尖微微收紧,读心术在触及对方的瞬间如遭电击——那不是人类的思维,而是无数信息的集合体,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记录着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动用能力的瞬间。
“可以这么说。”镜像般的存在抬手,虚空中的胶片突然加速流动,画面定格在林司南八岁那年的病房,“也可以说,我是你的‘剧本’本身。”
胶片上的画面开始清晰播放:年幼的林司南躺在病床上,全身插满管子,窗外是无尽的黑夜。隔壁床的小女孩每天都会给他讲恐怖故事,直到某天护士推走了她的空病床,只留下一只染血的布偶熊。从那天起,他的耳边开始出现别人的心声,眼前开始闪过未来的碎片,手腕上的输液针孔永远不会愈合,疼痛成了唯一的真实。
“你的能力,不是天赋,是诅咒。”镜像的声音冰冷如铁,“是你对痛苦的依赖,对掌控的渴望,孕育出了这些‘剧本’。每个被你选中的人,都是你内心黑暗的投射——那个律师的贪婪,对应着你对‘拥有’的执念;那个教授的伪善,藏着你对‘正常’的伪装;就连苏曼卿对青春的迷恋,本质上也是你对‘永恒’的病态追求。”
林司南的呼吸微微停滞。左腕的旧疤突然传来剧烈的疼痛,像有玻璃碎片正在皮下翻搅。他看着虚空中飘过的另一张胶片:十五岁的他站在天台边缘,听着楼下父母争吵的心声——“要不是为了他这个怪物,我们早就离婚了”,然后他轻轻推了一把身边试图安慰他的同学,看着对方像断线的风筝坠落,心里却涌起奇异的平静。
“你以为自己是编剧,其实只是在重复别人施加给你的痛苦。”镜像一步步走近,银灰色的头发在虚空里无风自动,“那个给你讲恐怖故事的小女孩,死于医疗事故,而你预知到了却没有阻止——因为你想看她的恐惧,想确认自己不是唯一痛苦的人。”
“闭嘴。”林司南的声音低沉,时间控制能力本能发动,却发现周围的时间纹丝不动。镜像的身影在他眼前忽明忽暗,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
“你无法操控这里的时间。”镜像轻笑,抬手一挥,无数胶片突然碎裂,化作黑色的蝴蝶,围绕着林司南飞舞,“这里是你的意识核心,是所有能力的源头。你害怕被抛弃,所以用读心术窥探人心;你恐惧失控,所以用时间控制暂停痛苦;你不敢面对过去,所以用预知未来逃避现实。”
黑色的蝴蝶突然爆炸,化作粘稠的墨汁,将林司南包裹其中。他在墨汁里看到了更多被遗忘的画面:第一次动用读心术,听到了医生与父母的对话——“这孩子的大脑活动异常,可能永远醒不过来”;第一次暂停时间,是为了阻止护士拔掉维持生命的仪器;第一次预知未来,看到的是自己孤独死去的场景。
“你的剧本,从来都不是给别人写的。”镜像的声音穿透墨汁,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是给你自己的。你让那些人经历恐惧,只是想确认自己还活着,确认自己的痛苦不是幻觉。”
墨汁突然退去,林司南发现自己站在一间熟悉的病房里。八岁的自己躺在病床上,眼睛紧闭,手腕上的输液管正滴下鲜红的液体。隔壁床空荡荡的,只有那只染血的布偶熊掉在地上,一只眼睛的纽扣脱落,露出黑洞洞的线头。
“你看,你从未离开过这里。”镜像站在病床边,低头看着年幼的林司南,“所谓的剧本,所谓的能力,不过是一个濒死孩子的幻想。你不敢接受自己即将死去的事实,所以创造了一个又一个世界,让自己成为掌控一切的神。”
林司南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正在瓦解,像被风吹散的烟雾。左腕的疼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仿佛所有的枷锁都已断裂。
“不。”他突然笑了,声音里带着释然的轻快,“你说反了。”
他抬手,指尖轻轻触碰年幼自己的脸颊。时间控制能力在这一刻突破了限制,病房的墙壁开始融化,露出外面的阳光。八岁的林司南缓缓睁开眼睛,看向窗外——那里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举着布偶熊朝他挥手,笑容灿烂得像初生的太阳。
“我不是在逃避死亡。”林司南的身影与年幼的自己重叠,镜像的表情第一次出现裂痕,“我是在练习告别。”
虚空中的胶片重新凝聚,画面变成了新的内容:律师在法庭上忏悔,教授在监狱里教犯人读书,护士去老人的墓前献上项链……那些被他拖入剧本的人,在恐惧过后,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救赎。
“痛苦不是诅咒,是镜子。”林司南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银灰色的头发化作星光,“我让他们看见黑暗,是为了让他们珍惜光明。就像那个小女孩教我的——再恐怖的故事,结局都会有天亮。”
镜像的身影开始崩溃,像被打碎的玻璃。他看着林司南,眼睛里终于露出了属于人类的情绪——那是羡慕,是解脱,是终于被理解的释然。
“你的剧本……结局是什么?”镜像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林司南抬头,看向虚空尽头。那里出现了一扇门,门后是温暖的光芒,隐约能听到女孩的笑声。他的身体彻底化作星光,左耳的头骨银坠在空中最后闪烁了一下,然后坠入光芒之中。
“没有结局。”
最后的声音消散在虚空中,所有的胶片、齿轮、镜像都随之湮灭。灰色的虚空被光芒取代,像一场盛大的日出。
而在现实世界的病房里,植物人林司南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监护仪上的波形开始变得平稳,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床头柜上,那只修复好的布偶熊,正对着他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