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祭后的第十天,殷都西郊。
这里曾是一片王室猎场,如今被商王赐予陈墨,作为“明理院”的院址。猎场边缘的几栋旧屋已被修缮,最大的那间充作学堂,其余的是工坊、库房和宿舍。院中央的空地上,立着一根三丈高的新制石圭表,表身上刻着精确的刻度,比太庙前那根古老许多。
今天是明理院开院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院外已经聚集了上百人。有穿着粗布麻衣的工匠子弟,有面容稚嫩的贵族少年,有从各地赶来的游学士子,甚至还有几个衣着简朴、但眼神锐利的退伍老兵。他们年龄不一,身份各异,唯一的共同点是眼中都燃烧着某种渴望——不是对功名的渴望,是对“明白”的渴望。
子启站在院门口,负责登记。他面前摆着一张简陋的木桌,桌上摊开一卷竹简。每登记一人,他就在竹简上刻下一个名字,并发给那人一块木牌——木牌上用炭笔写着编号。
“姓名?年龄?来自何处?想学什么?”子启机械地重复着。
“偃石,十六岁,城西陶匠之子。想学……怎么能把陶器烧得更硬、更亮。”一个瘦高少年怯生生地说。
“记下了,丙字十七号。”
“子车,二十二岁,军伍退下的。想学看星象,以后当个观星官。”一个脸上有疤的汉子粗声说。
“丁字三号。”
“我叫阿月,”一个清秀的少女声音响起,“十四岁,司徒府上的织婢。想学……想学认字,还有,怎么能织出更细的布。”
子启抬起头,看着这个大胆的少女。在这个时代,女子主动求学极为罕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在竹简上刻下:“戊字九号”。
登记持续到日上三竿。最终,共有一百二十三人报名。远超陈墨的预期。
辰时正,院门打开。
陈墨站在学堂前的台阶上,看着这些未来的学生。他们按照编号排队,安静地等待着,但眼神中的热切几乎要溢出来。
“诸位,”陈墨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从今日起,你们是明理院的第一批学子。在说学什么之前,我先说三件不教的事。”
人群一阵骚动。
“第一,不教如何侍奉神灵。因为神灵若真存在,也不需要人的侍奉;若不存在,侍奉便是虚妄。”
哗然声更大。有人脸色发白,有人皱眉,但也有不少人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
“第二,不教如何讨好权贵。在这里,学问面前人人平等。你们可以质疑我,可以质疑彼此,但必须用道理说话。”
“第三,”陈墨顿了顿,“不教绝对的答案。我只教如何提问,如何观察,如何验证。答案,需要你们自己去找。”
他走下台阶,来到院中的石圭表旁:“明理院的第一课,就从这里开始。”
他指着石圭表投在地上的影子:“谁能告诉我,这根柱子是做什么用的?”
短暂的沉默后,那个叫偃石的陶匠之子举手:“测……测时辰?”
“对,也不对。”陈墨说,“它确实能测时辰,但更重要的是,它能测季节。”
他让子启拿来一根细木棍,立在石圭表旁的地面上。木棍投下清晰的影子。
“今日是秋分后第十日。”陈墨说,“记下此刻影子的长度和方向。等三十日后,再测一次,你们会发现影子变长了。等九十日后,会更长。等到最长时,就是冬至——一年中最短的白昼。”
他让学生们轮流上前观察、记录。然后回到台阶上:“现在,谁能告诉我,为什么影子会变长变短?”
这次没人回答。所有人都看着他,等待答案。
陈墨笑了:“我也不知道。”
震惊写在每一张脸上。
“但我可以告诉你们,如何去找答案。”他继续说,“首先,观察——持续、精确地观察,记录一整年的数据。然后,猜想——可能是太阳在动,可能是大地在动,可能是别的什么。接着,验证——设计实验,排除错误的猜想。最后,如果找到了看似正确的答案,继续提问:为什么是这样?背后还有什么规律?”
他停顿,让这些话沉淀。
“这就是明理院要教的核心:观察、猜想、验证、追问。用在陶器上,可以烧出更好的陶;用在织布上,可以织出更细的布;用在观星上,可以看懂天的语言;用在……人生上,可以活得明白一点。”
学堂里静得能听见远处的鸟鸣。
“现在,”陈墨说,“愿意留下的人,去学堂找自己的座位。座位按编号排列。今日的课业:每个人提出三个问题——关于你们想学的东西,关于这个世界,关于任何你们好奇的事。”
学生们鱼贯进入学堂。陈墨站在门外,看着他们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六十年的时间,就从今天开始。
从这一百二十三个问题开始。
---
傍晚,陈墨在学堂后的工坊里,见到了偃真和阿星。
殷乙的伤还没好,躺在里间的床上,但已经能坐起来。他的右眼依然暗淡,但左眼恢复了神采。
“今天如何?”偃真递过来一碗水。
“比预想的好。”陈墨接过碗,“问题很多,有些很幼稚,有些……很深刻。”
他拿出一卷竹简,上面记录着学生们提出的部分问题:
陶匠之子偃石:为什么有的土能烧硬,有的土一烧就裂?火烧的时候,土里面发生了什么变化?
织婢阿月:蚕为什么会吐丝?怎么让它吐更多的丝?不同的叶子喂蚕,丝会不一样吗?
退伍兵子车:伤口为什么会化脓?为什么用烧红的刀烫过的伤口,反而不容易化脓?
还有更多:为什么铁比铜硬?为什么水往低处流?为什么人会有梦?为什么星星不会掉下来?为什么……
“这些问题,”偃真看着竹简,“都是好问题。”
“是啊。”陈墨说,“但我们没有答案——或者说,没有这个时代能理解的答案。”
他走到工坊中央的工作台前。台上摆着几件东西:一个简陋的显微镜(用玻璃珠和水晶片制成),一个手摇发电机(用磁石和铜线绕成),还有一套刚刚烧制成功的透明玻璃器皿。
“我们需要建立一套知识体系。”陈墨说,“从最基础的开始:物质是什么?能量是什么?生命是什么?”
阿星凑过来,少年额头上的伤已经结痂,但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一种沉淀下来的敏锐。自从在红土坡被“清理者”袭击后,他的相位视觉偶尔会闪现,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光晕”。
“先生,”阿星指着显微镜,“今天有人问小虫子的事。能用这个给他们看吗?”
“可以,但要小心。”陈墨说,“不能直接说‘细菌’或‘微生物’,要说‘微小的生命’。先让他们看见,再让他们提问,最后引导他们自己发现规律。”
这就是他的教学策略:不以权威灌输,而以现象引导。让学生们自己走完从观察到理论的整个路径,哪怕这条路径漫长而曲折。
但时间不等人。六十年,对于一个文明的启蒙来说,太短了。
“偃真,”陈墨说,“从明天开始,你负责工坊教学。先从陶器和玻璃开始,让学生们亲手做实验——不同比例的原料,不同的烧制温度,记录结果,寻找规律。”
“子启负责文字和算学。阿星……”他看向少年,“你跟着我,学习如何使用这些仪器,还有……如何控制你的‘特殊视力’。”
阿星点头,眼神坚定。
里间传来殷乙虚弱的声音:“陈墨……你过来一下。”
陈墨走进里间。殷乙靠在墙上,脸色依然苍白,但精神好了很多。他的右眼完全失去了光芒,变成了普通的灰白色。
“我的相位视觉……没了。”殷乙说,“但‘清理者’植入我体内的东西还在。我能感觉到,它们在……记录。”
“记录什么?”
“一切。”殷乙闭上眼睛,“明理院的活动,学生的问题,技术的进展……所有信息,都被编码成相位信号,定时发送出去。”
陈墨心中一沉。他早该想到,“园丁”不可能真的放任他们六十年。
“发送到哪里?”
“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信号的方向……”殷乙指向西北,“很远。可能不在这个世界。”
“能屏蔽吗?”
“可以试试。”殷乙说,“但需要材料。李维的笔记里提到过一种‘相位屏蔽层’,需要特殊的矿物——‘星尘铁’,一种只在陨铁中少量存在的同位素。”
陨铁。他们还有一块,是从赤石峪带回来的那块巨铁的一部分。
“需要多少?”陈墨问。
“至少十斤。而且要提纯,过程很复杂。”殷乙苦笑,“而且,屏蔽只是暂时的。‘园丁’一旦发现信号中断,肯定会派人来查看。”
“那就争取时间。”陈墨下定决心,“用屏蔽层,争取研究的时间。我们需要在那之前,找到真正的解决方法——不是拖延,是打破整个循环。”
殷乙看着他,许久,说:“你知道你在对抗什么吗?不是某个国家,不是某个神灵,是一个管理着无数文明的……系统。”
“我知道。”陈墨说,“但系统也是人造的。既然能被制造,就能被改变。”
他离开里间,回到工坊。窗外,夕阳西下,将明理院的屋瓦染成金色。学堂里,隐约传来子启教学生认字的声音,还有学生们跟着朗读的稚嫩声调。
一种奇异的宁静弥漫开来。
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陈墨知道,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但此刻,看着这座刚刚起步的学院,看着那些渴望求知的眼睛,他心中涌起的不是恐惧,而是某种类似希望的东西。
希望,不一定是确信会赢。而是明知道可能会输,还是要试一试。
因为试了,才有可能性。
不试,就只有被安排好的命运。
“偃真,”他说,“明天开始,我们建一座高炉。先解决星尘铁提纯的问题。”
“阿星,你今晚开始学习李维笔记里的基础相位理论。看不懂的标记出来,我们一起研究。”
“子启,”他看向从学堂走出来的少年,“学生们的第一个问题集,整理出来了吗?”
“整理了。”子启抱着一卷竹简,“一共三百六十七个问题。”
“好。”陈墨接过竹简,“从明天开始,我们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解决。不急,不躁,但……不停止。”
夜幕降临,明理院点起了油灯。
灯光从窗户透出,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晕。在这个大部分地方还依靠火把和星光照明的时代,这种稳定的、充足的光源,本身就是一种宣言。
一种关于“不同”的宣言。
陈墨站在院中,仰望星空。银河横贯天际,千万星辰静默闪烁。他知道,在那些星辰中的某一颗,或者某一片虚无中,“园丁”正在观察着这里,评估着这个小小的光点。
让他们看吧。
让他们看看,被给予一点自由的火种,会燃烧成什么样子。
是烧成灰烬,还是点亮夜空?
他不知道。
但他想看看。
想和这一百二十三个学生,和这个时代所有渴望明白的人,一起看看。
远处传来更夫的声音,三更了。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明理院的第一课,才刚刚开始。
这堂课没有固定的教材,没有标准的答案,只有无尽的追问,和向着未知前行的勇气。
这堂课的名字,叫做“文明”。
而学生,是这个时代所有愿意睁开眼睛的人。
陈墨深吸一口冰凉的夜气,转身走向工坊。
那里,炉火正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