洹水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陈墨站在河边,看着对岸那片被称为“龙跌水”的瀑布。三丈高的水幕从断崖倾泻而下,砸进深潭,激起的水雾在晨光中形成一道朦胧的彩虹。按殷乙的地图,瀑布后面隐藏着一个洞穴,那就是“洹水之眼”,也是“相位锚点稳定器”的所在地。
但他要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如何穿过这片王室禁地,避开守卫和可能存在的“清理者”防御系统。
子衍将军的情报显示,禁地外围有三百名卫兵分三班巡逻,每两个时辰换一次岗。但真正的威胁不是卫兵,是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陈墨抬起手腕,手表显示:“检测到多频相位场重叠……建议启用相位伪装模式。”
这是他从苏晴手札中学到的新功能——通过调整自身生物场的相位频率,短暂地与周围环境同调,达到“隐形”效果。但持续时间有限,最多一刻钟,而且会消耗大量电力。
手表电量:71%。够用,但不能浪费。
他选择了一个换岗的间隙,激活了伪装。一瞬间,周围的世界变得模糊起来,像隔着一层流动的水。他能看见卫兵从身边走过,但卫兵完全没注意到他——在他们的感知中,陈墨只是一块石头,一阵风,一片虚无。
他快速穿过外围防线,来到瀑布前。巨大的水声震耳欲聋,水汽打湿了他的衣衫。按地图指示,他需要从瀑布左侧一块突出的岩石处潜入,水下三丈处有一个洞口。
深吸一口气,陈墨跃入深潭。
水很冷,刺骨的冷。他在水下睁开眼睛,能见度很低,只能凭感觉摸索。就在他快要憋不住气时,手指触到了一个光滑的边缘——是洞口。
他挤了进去。洞口很窄,但进去后豁然开朗。这里竟然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空气腔,顶部有微弱的光源——不是天光,而是一种发光的苔藓,发出幽蓝的光芒。
洞穴不大,约莫两丈见方。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那个装置——一个三丈高的金属框架,呈六边形,每个顶点都镶嵌着一块透明水晶。框架中心悬浮着一个篮球大小的黑色球体,缓慢地自转,表面流淌着奇异的光纹。
这就是“相位锚点稳定器”。
陈墨爬出水潭,检查四周。洞穴里很干燥,地面有人工打磨的痕迹,墙壁上刻满了复杂的图案——不是装饰,是某种能量导流阵列。他认出来,这些图案的设计思路和李维笔记中的某些图纸高度相似。
“你终于来了。”一个声音从洞穴深处传来。
陈墨猛地转身。阴影里,走出一个人——不,不是人。那是一个半透明的轮廓,勉强维持着人形,但边缘在不断波动、闪烁。是那个老陶窑出现的“清理者”投影,但更稳定,更清晰。
“我在等你。”投影的声音直接传入陈墨的意识,“第七标记持有者,陈墨。”
“你知道我的名字。”
“我们知道所有观测员的名字、编号、以及……结局。”投影飘到稳定器旁,“李维疯了,苏晴死了,你是第三个来到这个节点的。也是最后一个。”
“为什么是最后一个?”
“因为这个节点即将关闭。”投影伸出一只模糊的手,指向黑色球体,“收割窗口将在今日日落时开启。在那之前,这个稳定器会被激活,打开一道临时的相位门。所有达到阈值的文明信息,将被提取。然后,这个节点会被重置,等待下一轮筛选。”
“下一轮?多久?”
“六十年。或者六百年。取决于你们的表现。”投影的语气毫无波澜,“表现好,奖励是更长的‘发展期’。表现差,惩罚是更频繁的‘修剪’。”
陈墨明白了。所谓的“收割”,不是毁灭,而是修剪——剪掉超出预期的枝杈,让文明按照他们设定的路径“健康”生长。
“你们到底是谁?”他问出了困扰已久的问题,“为什么要这么做?”
投影沉默了片刻。然后,它开始变化——从一个模糊的人形,逐渐凝聚成一个清晰的图像:一个由无数光点组成的复杂结构,像大脑的神经元网络,又像星系的悬臂。
“我们是‘园丁’。”图像发出声音,“管理着这个宇宙的‘花园’。每一个文明,都是一株植物。有些野蛮生长,需要修剪;有些缺乏营养,需要施肥;有些……感染了病害,需要清除。”
“病害?什么病害?”
“过度发展。技术奇点。自我毁灭倾向。”图像闪烁,“你们人类,属于第三类。历史上,你们曾七次接近技术奇点,然后自我毁灭。所以我们介入,建立筛选机制,确保你们能‘安全’地发展。”
陈墨想起了苏晴手札中李维的猜想:“他们害怕的不是我们的落后,是我们的进步太快。”
“正确。”图像承认,“失控的进步等于毁灭。所以我们设置阈值,定期修剪,确保你们在安全的轨道上。这是保护,不是压迫。”
“但你们夺走了我们的选择权!”陈墨提高声音,“夺走了我们犯错、跌倒、再爬起来的权利!夺走了我们用自己的方式探索宇宙的权利!”
图像的光芒波动了一下,像是某种情绪反应:“情感。这是你们最大的不可预测因素。李维也这样说过。但情感也是导致你们七次毁灭的原因。”
“也许第七次毁灭,是因为你们!”陈墨直视图像,“也许没有你们的干预,我们早就找到了平衡的方法!也许那些被你们‘修剪’掉的技术和思想,正是解决问题的关键!”
洞穴陷入沉默。只有稳定器发出的低沉嗡鸣,和水滴从洞顶落下的声音。
许久,图像再次开口:“你的论点,有0.3%的可能性成立。基于历史数据,这个概率可以忽略不计。”
“那你就让我试试!”陈墨向前一步,“不要收割这一次。给我们一个完整的发展周期,看看我们能走到哪里。”
“代价是什么?”
“如果六十年后,我们真的走向了自我毁灭,那你们再介入,我无话可说。但如果成功了……你们就退出,永远离开。”
图像剧烈闪烁。陈墨能感觉到,它正在运算,评估这个提议。
“你的提议,违反了‘园丁协议’第三章第七条。”最终,图像说,“但我们允许你提出替代方案:用一场‘测试’来决定。”
“什么测试?”
图像指向稳定器:“激活它。但不是用来收割,而是用来‘提问’。我们将提出三个关于文明本质的问题。如果你或你的文明代表能回答,我们就延迟收割六十年。如果不能……”
“如果不能怎样?”
“即时收割,并重置本节点至初始状态。”图像的声音冰冷,“所有相关记忆将被清除,包括你和你接触过的人。一切回到起点。”
这是赌注。赌上一切。
陈墨看着那个黑色的球体。他知道,一旦激活,就没有回头路了。
但他有选择吗?
秋祭就在今日。大祭司会在祭祀时释放“意识场覆盖”,方便收割。即使他破坏了那个机关,也只是推迟而已。只要“克罗诺斯计划”还在,收割迟早会来。
“我接受。”他说。
“很好。”图像开始消散,“问题将在稳定器激活后显现。你有一整天时间思考答案。日落时分,答案将被评估。”
图像完全消失了。洞穴里只剩下陈墨和那个沉默的稳定器。
他走到装置前。黑色球体表面的光纹仿佛活了过来,开始有规律地脉动。六块水晶同时亮起,在洞穴顶部投射出一个复杂的三维星图——不是这个时代的星图,而是银河系的局部图,太阳系被高亮标注。
球体下方,出现了一个操作界面。三个凹槽,对应三样东西:相位锚点令牌、纯净水晶、能量接口。
陈墨取出黑色令牌,放入第一个凹槽。令牌自动嵌入,严丝合缝。
第二个凹槽需要纯净水晶。蓝光石被夺走了,他必须找替代品。他的目光落在洞壁那些发光的苔藓上——这些苔藓能在黑暗环境中生长发光,很可能含有某种特殊的晶体结构。
他小心地刮下一些苔藓,用手表分析。结果显示,苔藓细胞内含有微小的方解石晶体,纯度高达99.3%,而且似乎长期暴露在相位场中,已经产生了某种“共鸣效应”。
也许可以用。
他收集了足够多的苔藓,用带来的简易工具提取晶体。过程很慢,但一个时辰后,他得到了一小把透明晶粒,最大的有黄豆大小。
不够。远远不够。至少需要拳头大小的一块。
就在他几乎绝望时,目光落在了洞穴角落的一处石笋上。石笋通体透明,在幽蓝的苔藓光中,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泽。
他走过去,用短刀敲下一块。石笋内部是致密的水晶簇,纯度极高。
就是它了。
陈墨花了半个时辰,将水晶块打磨成适合凹槽的形状。当他将水晶放入第二个凹槽时,整个装置发出悦耳的共鸣声。
现在,只剩下第三个凹槽:能量接口。
按照李维的笔记,需要“相当于一千盏油灯燃烧十二个时辰的能量”。这里没有发电机,没有电力,只有……
他的目光落在瀑布上。龙跌水,三丈落差,湍急的水流。如果有水轮机,如果有发电机……
但他没有那些东西。现在建造也来不及了。
就在此时,手表突然震动,显示:“检测到高密度相位能沉积……来源:稳定器基座……”
陈墨蹲下身,检查装置基座。在金属框架与地面接触处,他发现了一圈奇怪的纹路——不是刻上去的,像是能量长期冲刷自然形成的“能量通道”。
他顺着纹路走到洞穴墙壁,发现纹路延伸到墙内,消失在一块松动的石板后。他搬开石板,后面是一个小室。
小室中央,立着一根半人高的黑色石柱。石柱表面光滑,顶端有一个凹陷,形状和他那枚黑色令牌一模一样。
直觉告诉他,这就是能量接口。
但他没有能量。除非……
一个疯狂的念头浮现。陈墨走回稳定器旁,看着那个黑色的球体。它还在缓慢旋转,表面光纹流转。
“如果我把自己作为能量源呢?”他自言自语。
手表显示,他的身体经过三次相位标记(虽然他不记得前两次),体内积累了相当的相位能量。如果把这些能量导出,也许足够启动稳定器。
但代价是什么?他不知道。可能会死,可能会失忆,可能会变成殷乙那样半人半机械的状态。
他走出洞穴,爬上瀑布顶端。天已经大亮,秋日的阳光洒在洹水上,波光粼粼。远处,殷都的方向,已经有祭祀的烟雾升起。
秋祭开始了。
时间不多了。
他回到洞穴,做出了决定。
将黑色令牌从稳定器上取下,插入黑色石柱顶端的凹陷。石柱开始发光,从底部向上,像被点亮的水晶。当光芒到达顶端时,整个洞穴震动起来。
稳定器发出更强的嗡鸣,六块水晶亮度大增。黑色球体的旋转速度加快,表面的光纹开始组合、变形,最终在空中投射出三个发光的符号。
不是文字,不是图像,而是三个纯粹的概念,直接映入意识:
第一个问题:文明的意义是什么?
第二个问题:进步与稳定的平衡点在哪里?
第三个问题:如果注定毁灭,还要继续前行吗?
三个问题悬浮在空中,等待答案。
陈墨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不能由他一个人给出。必须由这个时代,由这个文明本身来回答。
他需要将问题“带出去”,带到秋祭现场,带到所有人面前。
但怎么带?
他看着那些发光的符号,突然明白了。稳定器本身就是一个信息放大器——它能将相位层面的信息,投射到物质世界。如果他调整频率,也许能将这三个问题,投射到整个殷都上空。
但需要更多的能量。远超过他能提供的能量。
除非……利用秋祭。
秋祭时,成千上万的人聚集在洹水畔,他们祈祷、跪拜、释放强烈的情感波动。这些情感波动,在相位层面是强大的能量源。如果能引导这些能量……
他有了一个计划。一个疯狂、危险、但可能成功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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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祭现场,人山人海。
商王站在最高的祭坛上,身着全套祭服,手持玉圭。大祭司站在他身侧,已经点燃了香炉。袅袅青烟升上天空,混合着数十个青铜鼎中燃烧的香料烟雾,形成一片朦胧的雾霭。
各国使节、文武百官、贵族宗亲,按照等级排列在祭坛下。更外围,是成千上万的百姓,黑压压一片,望不到边。
祭祀进行到高潮。大祭司开始念诵古老的祭文,声音通过特制的青铜扩音器,传遍整个河滩。
“皇皇上天,照临下土。集地之灵,降甘风雨。各得其所,庶物群生……”
陈墨躲在祭坛后方的树林里,看着这一切。他手中拿着一个简陋的装置——用蓝光石提取的晶体作为核心,连接着几面特制的镜子。这是他从司天监带来的最后一件“武器”,原本是用来放大相位干扰信号的,现在他要用它来做另一件事。
他将装置对准祭坛,调整角度。通过镜子反射,他将稳定器投射的那三个问题,以相位波的形式,混入祭祀的烟雾和声波中。
这是一个微妙的操作。太强,会被“清理者”侦测到;太弱,达不到效果。他必须精确控制。
祭文念到最关键的部分。大祭司按照计划,应该踩下机关,释放“意识场覆盖”气体。但陈墨看见,老人微微摇头,没有动作。
他选择了反抗。
但危险也随之而来。陈墨的手表突然警报:“检测到清理者实体接近……数量:三……方向:祭坛……”
果然,“园丁”不会允许计划被破坏。
三个半透明的轮廓从空气中浮现,像水中的倒影,缓缓飘向祭坛。它们的目标很明确——大祭司。
陈墨咬咬牙,将装置功率调到最大。三个问题被强烈地投射出去,融入祭祀的每一个声音、每一缕烟雾。
然后,他站了出来,走到祭坛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商王皱眉,大祭司惊讶,百官不解。
“陈爱卿,”商王沉声问,“何事?”
“王上,”陈墨朗声道,声音传遍全场,“臣有一问,想请教天地,请教诸位。”
他指向天空。就在此时,三个发光的符号在烟雾中显现,虽然模糊,但能被所有人看见。
“这三个问题,”陈墨说,“来自天外,来自那些观察我们、评判我们、甚至……决定我们命运的存在。”
他一一念出问题:
“文明的意义是什么?”
“进步与稳定的平衡点在哪里?”
“如果注定毁灭,还要继续前行吗?”
全场哗然。
“大胆!”有老臣怒斥,“祭祀之时,岂容妖言惑众!”
但更多的人,陷入了沉思。
商王抬手,制止了骚动。他仰望那三个发光的符号,许久,问:“陈墨,你认为答案是什么?”
“臣不知。”陈墨诚实地说,“但臣知道,这些问题,不该由一个人回答,也不该由‘天外之人’替我们回答。”
他转向所有人,声音清晰而坚定:
“文明的意义,不该由园丁定义,而该由园中的每一朵花、每一棵草自己寻找。”
“进步与稳定的平衡点,不该由观察者计算,而该由行走在路上的人自己摸索。”
“如果注定毁灭……那我们就在毁灭之前,看看自己能走多远。至少,我们是清醒地走,自由地走,按照自己的意愿走。”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是子衍将军,他从人群中走出,单膝跪地:“王上,臣认为陈大夫说得对。我们的命运,该由我们自己决定。”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跪下,或行礼,或沉默地表示支持。
那三个“清理者”实体停在了半空,似乎也在观察,在评估。
商王看着这一切,看着天空那三个发光的符号,看着跪伏的臣民,看着陈墨坚定的眼神。
最终,他做出了决定。
“传寡人旨意——”商王的声音响彻河滩,“自今日起,废除‘天命’之说。天地不言,人当自强。这三个问题,寡人会命史官刻于金石,传于后世,让每一代人都思考,都回答。”
他走到祭坛边缘,对着所有人:
“至于那些‘天外之人’——告诉他们:这是我们的花园,我们的路。我们接受他们的观察,但不接受他们的修剪。我们的花会开成什么样子,我们的路会通向何方,我们自己决定。”
话音刚落,天空中的三个符号突然爆发出强烈的光芒。光芒中,那个“园丁”的图像再次显现,但这次,它的光芒在剧烈波动,像是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冲击。
“情感共鸣……集体意志……不可计算……”图像的声音断断续续,“你们……创造了新的‘可能性’……超出了模型预测……”
它开始消散,但在完全消失前,留下最后一句话:
“测试……通过。收割窗口延迟六十年。但警告:六十年后,我们会回来。届时,如果你们走向了自我毁灭,干预将更加彻底。好自为之。”
图像消失了。天空恢复了正常。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消化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陈墨松了口气,但心中清楚:这只是一次延期,不是胜利。六十年的时间,他们必须找到真正的解决方案,找到打破“克罗诺斯计划”的方法。
但他相信,至少现在,他们有了机会。
有了自由选择的机会。
商王走到陈墨面前,看着他,许久,说:“陈爱卿,这六十年,你打算怎么做?”
陈墨望向远方,望向司天监的方向,望向那些正在学习、正在探索、正在点燃心灵的人们。
“王上,”他说,“臣想建一座‘学宫’。不教如何侍奉神灵,不教如何遵守礼法。只教如何观察、如何思考、如何提问。让想学的人都能学,让想问的人都能问。”
“那会是异端。”商王说。
“也可能是未来。”陈墨微笑。
商王也笑了:“准了。但学宫的名字,要叫‘明理院’——明白道理的地方。”
“谢王上。”
秋祭在一种奇特的氛围中结束。人们散去时,还在讨论那三个问题,讨论刚才的异象,讨论“天外之人”和“我们的选择”。
陈墨独自留在河滩,看着夕阳西下,将洹水染成金色。
六十年的时间。不长,但足够做很多事。
他要继续苏晴和李维未完成的工作:建立知识传承体系,培养下一代,寻找打破“收割循环”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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