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的嗜睡终于惊动了魏明。救护车呼啸着停在院门口时,魏安正给她喂温水,她的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喝两口就偏头靠在他肩上,呼吸轻得像羽毛。
医院的白墙晃得人眼晕。护士给林晚挂上输液瓶,透明的液体顺着管子滴下来,在她手背上洇开一小片凉。魏安攥着她没扎针的手,指腹一遍遍摩挲她无名指上的银戒指——那戒指磨得发亮,内侧刻着的“安”字早就看不清了,却像长在了肉里。
“医生说可能是神经系统的问题,”魏明红着眼圈说,“要做详细检查,爸,您别太担心。”
魏安没说话,只是盯着输液管上的水滴。一滴,两滴,像漏了的沙漏,把他的心也滴得空落落的。他忽然想起年轻时,她在药铺帮他整理药材,指尖被草叶割破,他也是这样攥着她的手,只不过那时她会笑他紧张,现在她只安静地闭着眼。
住院的日子漫长得像没有尽头。林晚大多数时候在睡,偶尔醒了,眼神也有些发直,要愣怔半晌才认出他:“魏安……这是哪儿啊?”
“在医院,”他赶紧凑过去,声音放得极轻,“给你检查检查,没事的,过几天咱就回家。”
她点点头,又闭上眼,嘴角却微微翘着,像梦到了什么甜事。魏安从布包里掏出个保温杯,里面是凌晨五点起来炖的梨汤,川贝炖得烂熟,甜得刚好。他用小勺舀了点,放在嘴边吹凉,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她唇边:“喝点?你最爱喝的。”
她没睁眼,却下意识地张开嘴,小口小口地咽着,梨汤顺着嘴角流下来,他赶紧用手帕擦掉,指尖触到她的皮肤,凉得让人心慌。
白天魏明在病房守着,魏安就回趟家。他总往布包里塞些零碎:她绣了一半的枕套(上面的兔子还差只耳朵),他编到一半的竹篮(打算装她爱吃的柿饼),还有那枚停了的怀表——他把表揣在内袋,贴着心口,走在路上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像在替怀表继续“咔嗒”。
回家炖好汤再赶回医院时,往往是傍晚。他不进病房,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林晚多半还在睡,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脸上,白头发在光里泛着银亮,像落了层雪。他就那么坐着,手里的汤碗捂着,直到里面的温度和他掌心的热差不多了,才轻轻推开门。
有次护士进来换液,见他蹲在床边,正用棉签蘸着温水擦她的嘴唇,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瓷。“大爷,您这几天都没好好睡吧?”护士忍不住说,“轮流歇会儿,病人也需要您有精神照顾啊。”
他直起身,腰杆有点僵,却笑了笑:“没事,我看着她就踏实。”
夜里他就在折叠床上蜷着,稍微有点动静就醒。林晚偶尔会哼唧两声,像是做了噩梦,他赶紧爬起来握住她的手,在她耳边轻声说:“我在呢,不怕。”她就会慢慢安静下来,眉头也舒展开。
检查结果出来那天,魏明拿着报告单,声音发颤:“是……是老年痴呆伴随的嗜睡症,医生说要慢慢调理。”
魏安接过报告单,上面的字认识他,他却认不全那些字。只抓住“慢慢调理”四个字,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又好像更沉了——慢慢,意味着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走到病床边,林晚刚好醒着,正望着窗外的梧桐叶发呆。“晚晚,”他轻声喊,把炖好的南瓜粥递过去,“咱喝点粥,明儿带你回家,院子里的南瓜该摘了。”
她转过头,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魏安……你鬓角又白了些。”
他的心猛地一热,眼眶瞬间就湿了。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吹粥,声音却带着抖:“老了嘛……快喝,粥要凉了。”
白墙映着两人的影子,输液管的水滴还在“滴答”,像在数着日子。魏安知道,往后的路或许会更慢,更琐碎,但只要她还能认出他,还能喝他炖的汤,他就会守着这白墙下的方寸地,把每一碗热汤温好,把每一次醒来接住,像过去的几十年那样,把日子过成彼此都熟悉的模样。
而布包里的怀表,还在静静躺着,仿佛也在等,等她回家那天,再跟着院子里的南瓜香,一起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