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叶黄透的那个清晨,魏安照例去喊林晚起床,却发现她还陷在被子里,呼吸匀净得像落雪。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不烫,只是睫毛在晨光里轻轻颤,像停着只小憩的蝶。
“晚晚?”他轻声唤,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温温的。
没回应。
灶上的小米粥“咕嘟”冒泡时,魏安又去看了看。林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嘴角还带着点笑,像是梦到了什么甜事。他忽然想起前几天,她在院子里晒被子,晒着晒着就靠在槐树下打盹,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像幅安静的画。
“许是累着了。”他自语着,把粥盛出来温在灶上,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看她睡觉的模样。她的头发白了大半,却依旧梳得整齐,发间别着那支磨得发亮的梅花木簪——是他年轻时刻的,如今簪头的梅花早被摩挲得没了棱角,却比任何珠宝都珍贵。
中午时分,林晚终于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眼神还有点蒙:“我咋睡这么久?粥是不是凉了?”
“刚热过。”魏安递过温水,“头晕不晕?要不要请张大夫来看看?”
“没事,”林晚喝了口水,笑了,“许是昨天帮王婶摘棉花累着了,睡够了就精神了。”
可从那天起,林晚的觉变得越来越多。有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就歪在他肩上睡着了;有时在厨房择菜,手里的豆角还没理完,眼皮就开始打架;最甚的一次,两人在院子里看孙子发来的视频,她笑着笑着就靠在他怀里闭了眼,呼吸吹在他脖颈上,暖暖的。
魏安开始悄悄记着时间。她早上能醒两个时辰,中午吃过饭会再睡三个钟头,傍晚醒一会儿,天黑了又沉沉睡去。他去镇上问张大夫,老头推了推眼镜:“人老了,觉就多,只要吃喝正常,没啥大碍。”可他还是不放心,买了支电子体温计,每天早晚给她量一次,数字总在36.5℃左右,稳稳的。
这天下午,林晚醒着的时候,忽然指着电视里的银杏叶说:“咱院子里的银杏,该落了吧?”
“落了些,我扫了堆在墙角,等晒干了给你填枕头。”魏安扶她坐起来,在她背后垫了个靠垫,“想吃点啥?我去给你煮碗甜汤。”
“想喝你煮的梨汤,放两颗川贝。”她的声音软软的,像个孩子。
魏安刚要起身,却被她拉住了手。她的指尖有点凉,轻轻捏着他的掌心:“魏安,我要是……睡过去醒不来了,你别难过。”
他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挤出句:“胡说啥,你还得陪我看明年的杏花呢。”
林晚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光:“我记着好多事呢……1969年麦场的晚霞,1983年雪夜的糖糕,你给我刻的木簪,编的竹篮……还有现在这电视,扫码付钱,都记着呢。”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羽毛,“就算睡着了,这些也丢不了。”
魏安把她的手捂在掌心,往她身边凑了凑,电视里的新闻还在播着,说城里又出了新的手机功能,可他什么都听不见了,眼里只有她安静的脸。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吹得簌簌落,像在数着时光的碎片。
他忽然想起那枚停了的怀表,还在抽屉里躺着。或许从很久前开始,她的嗜睡,就像那渐渐慢下来的指针,不是停摆,而是把那些散落在岁月里的暖,一点点攒起来,酿成了一场悠长的梦。梦里有永远开不败的杏花,有吃不完的糖糕,有他永远年轻的模样。
而他能做的,就是守在她身边,给她掖好被角,温着她爱喝的梨汤,等她醒来看一眼窗外的阳光,听她说一句“今天的天真好”。
就像过去的每一个日子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