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杂货铺的门板就被露水打湿了。林晚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睁开眼时,魏安正蹲在炭盆边添柴,火光在他侧脸投下明暗交错的纹路,像幅被晨雾晕染的画。
“醒了?”他回头看她,手里拿着个粗瓷碗,“刚热好的粥,还温着。”
林晚坐起身,身上的灰布夹袄沾着些炭屑,却带着炭火烘过的暖意。她接过粥碗,米香混着淡淡的姜味漫上来——是他特意加了生姜,怕她着凉。
“王掌柜说,今天要去镇上进货,让我们看好铺子。”魏安蹲在她面前,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指尖带着柴火的温度,“我跟他说,顺便帮他带点艾草回来,你前几天说关节疼。”
林晚的心里像被粥碗烫了一下,暖烘烘的。她低头喝着粥,忽然发现碗底沉着颗红枣,是他昨天偷偷在集市上换的,知道她爱吃甜。
铺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晨光涌了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斑。是昨天的小姑娘,挎着的篮子里多了把新鲜的荠菜,沾着露水,绿油油的。
“婶,我娘退烧了!”小姑娘的眼睛亮得像晨露,“这是地里挖的荠菜,给你们做菜吃。”
林晚笑着接过荠菜,往她手里塞了块糖:“快回去吧,你娘该等你了。”
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了,篮子里的荠菜在晨光里晃出细碎的绿。魏安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等我们到了杏花沟,也种点荠菜吧,春天做荠菜饺子吃。”
“好啊。”林晚把荠菜理整齐,放在竹篮里,“再种点小葱,你爱吃。”
王掌柜进货回来时,太阳已经爬到头顶。他带来个好消息:“镇上的兵撤走了,说是往南去了,以后日子能安稳些了。”
魏安和林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松快。乱世里的安稳,从来都像偷来的时光,却足以让人感激。
午后,林晚坐在门口择荠菜,魏安在柜台后算账。阳光透过门板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他握着笔的手上,指节分明,和后来在杏花沟给她写家书时的模样,渐渐重叠。
“魏安,”她忽然喊,“你看这荠菜,像不像1969年麦场边的野草?”
魏安抬起头,笑着点头:“像。不过野草能喂牛,荠菜能包饺子,还是荠菜好。”
林晚被他逗笑了,择菜的手却慢了下来。她忽然想起民国雨巷里的腊梅,想起1956年旧书店的书页,想起1983年雪夜的糖糕——原来那些散落在时光里的琐碎,都在以不同的方式,拼凑出“家”的模样。
傍晚关铺时,魏安从怀里掏出个东西,用布包着,递到她面前。是支木簪,簪头雕着朵小小的梅花,刀法有些笨拙,却是他用王掌柜给的边角料,刻了整整三个晚上。
“给你的。”他耳根微红,“前几天看你总用根绳子绑头发,想着……”
林晚接过木簪,簪头的梅花蹭着掌心,带着他的体温。她把头发绾起来,插上木簪,转身问他:“好看吗?”
魏安看着她,眼里的光比晚霞还亮,点了点头,却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揽进怀里。炭盆里的火星还在跳,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紧紧依偎,像两棵在岁月里缠绕的树。
怀表在口袋里轻轻“咔嗒”作响,与门板的吱呀声、远处的犬吠声,织成一首温柔的歌谣。林晚知道,这趟旅程还没结束,他们或许会在某个清晨再次跳转,或许会遇到更崎岖的路。但只要手里的荠菜还绿,碗里的粥还温,他眼里的光还亮,他们就能把每个平凡的日子,都过成值得回味的暖。
夜色漫上来时,魏安点亮了煤油灯,灯光在账簿上投下小小的光晕。林晚靠在他肩上,看着他一笔一划地记账,忽然觉得,所谓永恒,从来不是跨越时空的奇迹,而是柴米油盐里的相守——是他记得她爱吃甜,记得她关节疼,记得她喜欢梅花;是她知道他爱吃葱,知道他刻木簪时会咬嘴唇,知道他看她时,眼里永远有化不开的温柔。
门外的荠菜在竹篮里静静躺着,带着晨露的清润,像个沉默的约定,在时光的长河里,悄悄孕育着春天的消息。而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像这盏煤油灯,在漫长的黑夜里,一直亮着,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