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表的“咔嗒”声混着煤油灯的光晕漫开时,林晚正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桌旁。桌上摊着本翻开的账本,泛黄的纸页上记着“玉米三斗”“棉布两尺”,字迹工整,带着点女性的娟秀。空气中飘着煤油与艾草混合的气息,墙角的炭盆里,火星偶尔“噼啪”一声,溅起细碎的红。
身上的棉袄换成了灰布夹袄,袖口磨出的毛边里,还沾着点麦场的尘土。她低头摸了摸腰间,系着块蓝布围裙,口袋里的怀表硌着肋骨,表盖的裂缝里,卡着片老槐树的枯叶——是从1983年的后巷带来的。
“醒了?”灶房传来魏安的声音,带着柴火的烟火气。他端着个粗瓷碗走进来,碗里是冒着热气的小米粥,上面卧着个金黄的荷包蛋,“刚熬好的,趁热喝。”
林晚接过碗,指尖触到碗沿的温热,抬头看他。他穿着件黑色的对襟褂子,肩上搭着块擦碗布,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这是1945年的小杂货铺,他们暂时借住在这里,帮店主看店,换口饭吃。
“账本对完了?”魏安在她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窝头啃了一口,“王掌柜说,明天要盘货,让我们早起点。”
“对完了。”林晚舀了勺粥,米香混着蛋香在舌尖散开,“就是有几笔账太乱,我重新誊了一遍。”她把桌上的纸推给他看,上面的字迹比账本上的更清秀,却和后来在杏花沟写的信,有着相同的笔锋。
魏安翻看着纸页,忽然笑了:“你写的字,跟我娘年轻时写的很像。”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她也总爱在账本边角画小梅花,说看着喜庆。”
林晚的心颤了一下。她从没听过他提家人,此刻看着他眼里的温柔,忽然明白,那些藏在时光褶皱里的惦念,从来都不会真正消失,只会变成某个习惯,某道笔迹,在岁月里悄悄延续。
夜深时,杂货铺的门板被轻轻敲响。魏安警惕地吹灭煤油灯,从门缝往外看——是个挎着篮子的小姑娘,约莫七八岁,冻得瑟瑟发抖,篮子里躺着半块干硬的饼。
“叔,婶,能换点热水吗?”小姑娘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娘发烧了,想喝点热的。”
林晚摸了摸魏安的胳膊,示意他开门。魏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拔了门闩。小姑娘刚要进来,却被冻得打了个趔趄,篮子掉在地上,半块饼滚到魏安脚边。
“进来吧。”林晚把小姑娘拉到炭盆边,又从灶房端来碗热水,“我去给你娘拿点退烧药,是前几天攒的,你拿去试试。”
魏安默默捡起地上的饼,拍了拍上面的灰,放进小姑娘的篮子里,又塞了两个窝头进去。小姑娘捧着碗,眼泪“吧嗒吧嗒”掉在碗沿上:“谢谢叔,谢谢婶……”
送走小姑娘,魏安重新点亮煤油灯,灯光在两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影。“你就不怕……”他没说下去,却知道林晚懂——乱世里,善心有时会惹来麻烦。
“不怕。”林晚往炭盆里添了块柴,火星跳得更高了,“你看她冻得那样,像不像当年在汴梁遇到的那个流民老汉?”
魏安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冰凉,他就用掌心裹着,一点点焐热。煤油灯的光晕里,两人的影子在墙上依偎,像幅被岁月熏黄的画。
林晚忽然想起1956年的旧书店,想起1969年的麦场,想起杏花沟的炉火——原来无论在哪个年代,他们总在重复着相似的选择:在长安护着彼此,在汴梁分食麦饼,在杂货铺接济陌生人。不是刻意,而是骨子里的那份暖,从来都没变过。
“怀表还走吗?”她忽然问。
魏安从她口袋里掏出怀表,放在灯影下看。指针在微弱的光里轻轻跳动,“咔嗒”声细若游丝,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走呢。”他把怀表放回她掌心,“它也在等天亮。”
窗外的风渐渐停了,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衬得夜格外静。林晚靠在魏安肩上,听着他的心跳,和怀表的“咔嗒”声、炭盆的噼啪声,交织成一首安稳的催眠曲。
她知道,天一亮,他们或许会再次踏上旅程,或许会遇到更难的关卡。但没关系,只要这盏灯还亮着,这炉火还燃着,身边的人还握着她的手,他们就能在乱世里找到方寸安稳,把每个平凡的夜晚,都过成值得珍藏的暖。
煤油灯的光晕在纸上晃了晃,照亮了账本边角那朵刚画好的小梅花,嫩红的花瓣在灯影里,像颗跳动的星,在漫长的黑夜里,悄悄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