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向的地方

未时三刻，南面官道上烟尘扬起。

温迪站在瞭望台上，望着那支快速接近的队伍。二十骑，清一色白衣金纹，正是金氏嫡系精锐的标志。为首的青年一身锦袍，面容俊朗，眉宇间却锁着化不开的忧虑。

金子轩来了。

“老师，那是…”魏婴爬上瞭望台，也看到了来人。

“正主到了。”温迪淡淡道，“金霖的失踪，看来让这位少主坐不住了。”

队伍在黎祈一里外停下。金子轩独自下马，朝黎祈走来。他没有带护卫，甚至没有佩剑，空着双手。

瞭望台下，警戒队如临大敌。阿树握紧长矛，王大柱举起石锤，所有人都盯着这个金氏少主。

金子轩在栅栏前十丈处停步，抬起头看向瞭望台：“温迪先生，可否一谈？”

温迪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看向魏婴：“你觉得他想谈什么？”

魏婴皱眉：“他是来要人的？还是来宣战的？”

“下去问问就知道了。”温迪转身下楼，“你跟我一起。”

两人走出栅栏。金子轩看到魏婴时，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好奇、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金少主远道而来，所为何事？”温迪开门见山。

金子轩深吸一口气：“三件事。第一，我来带回金钟铭的人。”

“那些攻击黎祈的修士？”

“是。”金子轩语气坦然，“金钟铭擅自行动，已被父亲责罚。那些人…只是奉命行事。”

温迪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可以。阿树，放人。”

阿树愣了愣，还是照做了。被困的二十名修士相互搀扶着走出，个个狼狈不堪，看到金子轩时羞愧地低下头。

“多谢。”金子轩拱手，“第二件事…金霖是不是在这里？”

“曾经在。”温迪没有隐瞒，“他养好伤后，选择离开。至于去了哪里，我不知道。”

这是实话。金霖三天前离开后，再没有消息传回。

金子轩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但很快掩饰过去：“我明白了。那么第三件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父亲已决定亲征。三日后，他会亲自带两百修士、十架破怨弩，还有…三具‘怨兵’。”

魏婴倒吸一口凉气。怨兵，那是在工坊见过的恐怖兵器。

温迪神色不变：“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不想看到更多人死。”金子轩的声音在颤抖，“温迪先生，黎祈…真的是邪祟聚落吗？”

温迪反问：“金少主亲眼见过黎祈，你觉得呢？”

金子轩沉默。他看向栅栏内——孩子们在学堂外玩耍，老人在树下编筐，妇人晾晒衣物。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这哪里是邪祟聚落？分明是世外桃源。

“我父亲说，你们操控怨气，传播邪说，动摇仙门根基。”金子轩艰难地说。

“那金氏用活人炼制怨兵，又算什么？”温迪反问。

金子轩脸色惨白，说不出话。

“金少主，你是个聪明人。”温迪走近一步，“你知道金氏在做什么，你知道那是错的。但你不敢反抗，因为你背负着整个家族的期望，因为你害怕成为‘不孝子’。”

“我…”金子轩握紧拳头。

“可你有没有想过，”温迪声音平静，“真正的孝，不是盲从。而是当父母走错路时，拉他们一把，而不是跟着一起掉进深渊。”

金子轩浑身一震。

“我给你一个选择。”温迪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这里面，记录了金氏在夷陵的所有罪行——血纹矿开采、活人献祭、怨兵炼制。证据确凿。”

他将玉简递过去：“你可以现在毁了它，回去继续做你的清白少主。也可以…把它公之于众。”

金子轩盯着玉简，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如果我公之于众，金氏就完了。”他嘶哑地说，“上千族人，世代基业…”

“那如果继续隐瞒呢？”魏婴突然开口，“还会有多少人死在工坊里？金少主，你在清谈会上说‘仙门行事当以证据为准’。现在证据就在你面前，你却不敢用了吗？”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在金子轩心上。

他想起那些被送往夷陵的奴工，想起金霖离开时决绝的眼神，想起父亲提起怨兵时眼中的狂热…

“我…需要时间。”他最终说。

“你没有时间了。”温迪摇头，“金光善三日后就到。届时，要么黎祈被踏平，要么金氏罪行曝光。没有第三条路。”

金子轩闭上眼睛。许久，他睁开眼，眼中满是血丝：“如果我选择公开…温迪先生，你能保证不伤及金氏无辜族人吗？”

“黎祈从不滥杀。”温迪正色道，“我们要的是真相，是正义，不是复仇。”

“好。”金子轩接过玉简，握在手心，“三日后，我会在清谈会上公开这一切。但在这之前…温迪先生，你们必须离开夷陵。”

“为什么？”

“因为父亲带来的怨兵，你们挡不住。”金子轩语气沉重，“那三具怨兵，是用三名金丹修士的魂魄炼制而成，每一具都有接近元婴期的战力。再加上两百修士、十架破怨弩…黎祈守不住的。”

温迪和魏婴对视一眼。

“谢谢你的提醒。”温迪说，“但我们不会走。”

“为什么？！”金子轩急道，“这是送死！”

“因为这里是家。”魏婴开口，声音稚嫩但坚定，“如果我们走了，这些人怎么办？让他们再次流离失所，被你们抓去做奴工吗？”

金子轩哑口无言。

“金少主，你回去吧。”温迪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做你认为对的事。至于黎祈…我们有我们的选择。”

金子轩看着这对师徒，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不是狂妄，不是愚蠢，而是…信念。

一种他从未在金氏见过的信念。

“我明白了。”他深深一礼，“三日后，我会尽全力。希望…我们还有再见之日。”

他转身离开，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瞭望台上，魏婴问：“老师，我们真的能挡住怨兵吗？”

“很难。”温迪诚实地说，“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

温迪望向天空：“还记得我教你的‘呼唤千风’吗？那只是最基础的应用。真正的风神权能…可以沟通天地，引动自然之力。”

他看向魏婴：“这三日，我要教你最后一课——‘风神降临’。但这个过程很危险，如果你承受不住，可能会神魂俱灭。”

魏婴没有丝毫犹豫：“我学。”

“不问问有多危险？”

“再危险，也比眼睁睁看着黎祈被毁好。”魏婴握紧短笛，“老师，开始吧。”

温迪看着他坚毅的眼神，心中既欣慰又沉重。

传承的最后一步，往往是最残酷的。

但风，总要吹向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