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林初夏的抉择:伯克利还是清华?
四月末的深夜,天文社活动室的天窗敞开着。
林初夏调整着望远镜的焦距,猎户座的三颗腰带星在镜头中从模糊的光斑渐变为清晰的蓝白色光点。这是她第一百三十七次观测这个星座——从高一的笨拙新手,到高二能独立校准赤道仪,再到高三这个夜晚,她甚至能凭肉眼估算出参宿四的视星等。
“-0.05等,比平时暗了。”她喃喃自语,在本子上记录。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两条通知几乎同时抵达:
【清华大学招生办公室】
尊敬的林初夏同学:祝贺您通过“拔尖人才培养计划”综合评审,获得保送资格。专业意向:生命科学学院。请于5月7日前确认是否接受保送。
【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
Dear Lin Chuxia: We are delighted to inform you that you have been admitted to the PhD track in Computational Biology... (Full scholarship & research stipend included)
两条路,清晰地铺在眼前。
一条在北京,离许墨四十分钟地铁,离系统维护团队两小时高铁,离她熟悉的一切都近得触手可及。
一条在太平洋彼岸,离基因编辑技术的最前沿近,离万斯教授的实验室近,离那个她从小在《自然》《科学》期刊上仰望的名字近。
望远镜自动追踪着星轨,在长曝光下,恒星在底片上拖出优美的弧线。林初夏看着那些弧线,忽然想到:每个人的人生,不也是一次长曝光吗?每一个选择,都会在时间的底片上留下不可撤销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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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清华:可触及的星空
保送面试是在三天前。
面试官之一是郑天明教授。他特意从实验室赶来,白大褂都没脱,袖口还沾着一点离心时溅出的试剂。
“林同学,我看过你关于ARVC基因表达可视化的论文。”郑教授开门见山,“把TTN基因突变比喻成‘松了的弹簧’,很有想象力。但我想知道——如果给你真正的实验室资源,你想研究什么?”
林初夏准备了标准的答案:基因编辑治疗、干细胞移植、人工心脏的生物相容性……
但看着郑教授镜片后那双锐利的眼睛,她说了真话:
“我想研究‘疾病如何改变一个人看待世界的方式’。”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这不是一个生物学课题。”另一位面试官皱眉。
“但它是所有生物学课题的起点。”林初夏打开平板,调出她过去三年的观测记录——不是基因数据,而是星空摄影,“这是我确诊那天拍的猎户座,这是我第一次参与系统设计时拍的,这是许墨第一次住院那晚拍的……”
同一片星空,在不同心境下呈现出完全不同的质感:确诊那天的照片曝光过度,星光炸成模糊的光团,像眼泪晕开;设计系统那天的照片则锐利清晰,每颗星都钉在天幕上,像某种不容置疑的秩序。
“疾病让我明白:观察者的状态,会改变观察对象的意义。”她说,“在生物学里,这叫‘观察者效应’。在基因研究里,这意味着——当我们研究一个疾病基因时,我们不仅在研究一段DNA序列,还在研究这段序列如何与一个人的整个生命叙事互动。”
她停顿了一下:“清华离我的叙事很近。我能继续维护系统,能每周见到许墨和团队,能看着我的研究直接应用在我关心的人身上。这是一种……温暖的科研。”
郑教授笑了,那笑容里有某种理解:“你害怕离得太远,会失去这种‘温度’?”
林初夏诚实点头。
“但科学有时候需要一点冷酷的距离。”郑教授轻声说,“尤其是当你研究的对象,是你深爱的人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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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伯克利:燃烧的远方
伯克利的录取通知书附带着万斯教授的个人邮件。
这位七十岁的基因编辑先驱,用典型的加州风格写道:
“林,我读了你的‘基因星空’可视化代码。它很美——很少有科学家还记得,科学应该是一种美学实践。
我年轻时研究镰状细胞贫血,是因为我哥哥死于这个病。我太想救他了,以至于前五年都在错误的道路上打转——我无法接受‘有些突变就是无法修复’的事实。
后来我去了非洲,看到了成千上万的病人。突然明白:当我只盯着一个人时,我看不到疾病的全部面貌。爱有时候是最好的动机,但也是最厚的滤镜。
来伯克利吧。这里离你的朋友很远,但离‘看到疾病本身’很近。
有时候,离开是为了更好地回来。
又及:我实验室的屋顶有全校最好的望远镜。我们可以边看星星边讨论基因。”
邮件的末尾是一张照片:万斯教授站在实验室屋顶,背后是巨大的天文望远镜,望远镜旁居然真的摆着基因测序仪的样品托盘——一种荒谬又诗意的组合。
林初夏把这封邮件读了三遍。
然后她打开伯克利计算生物学系的课程列表:深度学习在基因组学中的应用、单细胞测序技术前沿、基因编辑的伦理与政策……
每一门课都让她心跳加速。
那是知识最锋利的边缘,是她三年来在无数深夜幻想过的学术圣地。
但她点开地图,测量距离:
北京→伯克利:9500公里。
时差:15小时。
飞行时间:13小时。
这意味着:如果许墨在晚上八点突发状况,她这里才是凌晨五点。她可能在睡梦中错过最重要的消息。
也意味着:她将独自面对一切。没有陆子轩第一时间扶住她的手,没有苏晓冷静的数据分析,没有许墨那个“我没事”的虚弱微笑。
孤独的科研,还是温暖的协作?
这是个没有正确答案的选择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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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模拟推演:两种人生的分支
周六下午,系统团队在解剖实验室进行最后一次聚会——不是讨论技术,而是为林初夏做一场“人生模拟推演”。
苏晓调出了一个新的程序界面。
“我开发了一个简单的决策模型。”她说,“输入不同变量,模拟你未来五年的可能路径。”
屏幕左侧是“选择清华”的模拟树:
· 路径A(顺利):直博,加入郑天明实验室,参与人工心脏3.0的生物界面研究。期间继续维护系统,参与许墨可能的手术方案设计。五年后博士毕业,留在清华或国内顶尖研究院。
· 路径B(挑战):研究方向与系统需求逐渐偏离,产生“科研”与“守护”的矛盾。可能因为时间分配问题与团队产生摩擦。
· 关键变量:许墨的健康状况、国内基因编辑政策变化、团队凝聚力。
屏幕右侧是“选择伯克利”的模拟树:
· 路径A(理想):在万斯实验室取得突破,发表高水平论文。利用伯克利的资源,开发出比现有系统更先进的预测算法。通过远程协作继续贡献智慧。五年后成为领域新星,带着顶尖技术回国。
· 路径B(风险):文化差异、语言障碍、思乡情绪影响科研状态。因距离错过重要时刻,产生内疚感。可能陷入“既不在场,又无法全心科研”的两难。
· 关键变量:跨时区协作效率、心理适应能力、国际科研竞争强度。
“但这些都是理性分析。”陆子轩指着屏幕,“缺了最重要的变量——你想要什么,林初夏?不是‘应该’要什么,是内心深处,你真正渴望什么?”
林初夏沉默了。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送她的第一架玩具望远镜。透过塑料镜片,月亮上的环形坑粗糙得可爱。父亲说:“星星离我们很远,但好奇心可以跨越任何距离。”
她又想起高二那个雪夜,许墨第一次在她面前晕倒。她抱着他,感觉他的心跳像一只试图挣脱牢笼的鸟。那一刻她发誓:我要用科学的力量,为这只鸟建造一个更坚固、更温暖的笼子。
两种渴望在她心里拔河:
一种是对宇宙纯粹的好奇——那种想知道基因如何编码生命、星尘如何聚合成星辰的、近乎本能的冲动。
另一种是对人间具体的关怀——那种想守护一个具体的心跳、想回报一份具体的温暖的、同样强烈的需求。
“如果我两个都想要呢?”她轻声问。
许墨一直安静地靠在解剖台边,此时终于开口:
“那就先抓住那个更远的。因为近的,我们帮你守着。”
所有人都看向他。
“系统已经升级到4.0了,记得吗?”许墨走向白板,画了两个同心圆,“内圈是我们这些留在国内的人,外圈是你。你不是离开,你是把我们的网络半径,扩展到9500公里之外。”
他在外圈画了一条切线:“你的科研突破,会像这条切线——从我们的圆出发,飞向未知的领域。但无论飞多远,起点永远连着这个圆。”
林初夏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可是……如果我走了,你们的系统就少了一个模块。如果我错过了重要的时刻……”
“林初夏。”许墨打断她,声音很温和,“你还记得系统第一次压力测试时,陈老师说的话吗?”
她记得。
当时陈老师说:“真正的支持,不是把一个人永远保护在羽翼下。而是给他翅膀,并相信他能飞回来。”
“你现在就是那个需要翅膀的人。”许墨说,“不是因为你是弱者,而是因为——你有能力飞得比我们都高。而系统的终极目的,从来不是把我们绑在一起,而是让每个成员都能抵达自己最高的可能。”
陆子轩走过来,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肩:“放心吧,你那个基因模块,我虽然看不懂代码,但我会背使用说明。你要是真去了伯克利,我每周跟你视频,你远程指导我维护。”
苏晓也点头:“跨时区协作协议我已经写好了。我们有47个人,分布在4个时区是迟早的事。你就当……当前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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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猎户座的启示
决定前的最后一个夜晚,林初夏又去了天文社。
这次许墨陪她一起。
两人躺在活动室的地板上,透过天窗看真实的星空,而不是透过望远镜。四月的夜空清澈,银河的淡白色光带斜跨天际。
“你知道吗,猎户座其实是个悲剧星座。”许墨忽然说。
“因为猎人最后被蝎子蜇死了?”
“不,因为根据希腊神话,猎户奥利安死后被放到天上,但他最爱的月亮女神阿尔忒弥斯,却永远在天空的另一端运行——他们永远无法同时出现在夜空。”许墨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有时候我觉得,这就像理想和现实的关系:它们都属于你的星空,但很难同时拥有。”
林初夏侧过脸看他:“那你觉得,我应该选择哪一个?”
“我不是你,不能替你选择。”许墨说,“但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你选择伯克利,我会怎么想。”
“怎么想?”
“我会想:啊,我们团队里最聪明的那个人,要去征服更广阔的宇宙了。她会看到我们从未见过的基因星空,会学会我们梦寐以求的技术。然后有一天,她会带着那些星光回来,照亮我们所有人。”
他停顿了一下:“而如果你选择清华,我也会高兴。因为我能经常见到你,我们的系统会更完整。但夜深人静时,我可能会有点遗憾——因为我知道,你本可以飞得更远。”
林初夏的眼泪又涌上来,但这次不是因为悲伤。
“许墨,你总是这样。”她带着鼻音笑,“明明自己最需要支持,却总是想着怎么支持别人。”
“这就是系统的真谛啊。”许墨也笑了,“我们互为支撑结构。今天是你需要支持来做选择,明天可能就是我了。”
他们沉默地看着星空。
猎户座的参宿七闪着蓝白色的冷光。那颗恒星距离地球863光年——这意味着他们此刻看到的光,是南宋时期发出的。那时的古人仰望同一片星空,思考着完全不同的问题,却同样被星光照亮。
“我想好了。”林初夏忽然说。
“嗯?”
“我选择伯克利。”
许墨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等着她的理由。
“不是因为伯克利比清华更好,而是因为……”她寻找着词汇,“因为系统已经成熟到可以承受成员的远离。因为你们给了我足够的信任,让我敢飞走。也因为——”
她坐起身,眼睛在黑暗里发亮:
“我想成为一个例子。证明即使身患重病(许墨),即使团队成员分散全球,即使面临重重困难……我们依然能培养出走向世界顶尖舞台的科学家。我想让后来者看到:疾病不是限制,集体的爱不是束缚,而是一种特殊的燃料,能让你飞得比别人更远、更坚定。”
许墨也坐起来,认真地看着她。
然后他伸出手:“那么,林初夏同学,我代表心形线系统,正式任命你为‘远距离科研先锋’。”
林初夏握住他的手,笑中带泪:“职责是什么?”
“去探索我们看不见的领域,去学习我们学不到的知识,然后……”许墨顿了顿,“在某个深夜,当你站在伯克利的屋顶,用万斯教授的望远镜看星星时,想起我们。想起在中国的某个地方,有一群人,因为你的飞翔而感到骄傲。”
“我会的。”林初夏郑重承诺,“每颗星,我都会替你们多看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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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选择的重量与轻盈
五天后,林初夏发出了两封邮件。
一封给清华大学招生办,礼貌而诚恳地婉拒了保送资格,并推荐了另一位同样优秀的同学。
另一封给万斯教授,只有一句话:
“教授,我接受录取。请告诉我,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始使用屋顶的望远镜?”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轻盈——不是不负责任的轻松,而是一种“选择已做出,道路已确定”的释然。
班级群里很快炸开了锅。
有人震惊,有人祝福,有人担心地问:“那系统怎么办?”
林初夏上传了一个文件:《基因模块远程维护协议v1.0》,里面详细规定了:
· 每周日北京时间晚上9点(伯克利时间早上6点)的固定视频会议
· 紧急状况的跨时区唤醒流程(“如果许墨住院,允许凌晨打电话叫醒我”)
· 知识同步机制(她读的每篇重要论文,都会写千字摘要发到群里)
苏晓紧接着上传了《跨时区协作总章程》,将林初夏的个案拓展为通用框架:
“未来我们会有更多人分散在世界各地。这不是系统的削弱,而是系统的‘全球化部署’。”
陈老师在群里发了一段话:
“三年前,我们以为我们是在建造一个保护许墨的‘壳’。今天我才明白:我们建造的其实是一艘‘船’。它不仅能保护船上的人,还能把船上的人,送到他们想去却不敢独自前往的远方。
林初夏同学是第一个启航的水手。
她不是离队,是在为这艘船开拓新航线。
让我们祝她:乘风破浪,满载而归。”
那一晚,林初夏做了最后一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伯克利的屋顶,望远镜对准猎户座。但镜头里的星星不是白色的,而是彩色的——每颗星都对应着一个基因位点,整片星空是一张巨大的基因表达图谱。
万斯教授站在她身边,指着参宿四那颗红色的巨星说:“看,那就是TTN基因。在人类基因组这片星空中,它是一颗濒临爆发的超新星。”
然后梦境切换:她看到许墨躺在手术台上,那颗“超新星”在他胸腔里平稳地搏动,不再有爆发的危险。
她醒来时,天还没亮。
手机上有一条新消息,来自许墨,发送于三小时前——他显然又熬夜了:
“突然想到一个数学问题:如果心形线方程r=a(1-cosθ)中,a的值随时间增加,心形会越来越大。这就像我们的系统——每个成员的远离,不是在稀释系统,而是在扩大它的边界。
所以林初夏,请放心地增加你的a值。
我们会在这里,看着你的心形,拥抱更广阔的世界。”
林初夏握着手机,走到窗边。
东方的天际线开始泛白,昨夜星辰正在隐退。但她知道:那些星星没有消失,只是暂时看不见了。就像她即将踏上的远行——物理的距离会拉开,但有些连接,比光更坚韧,比时空更持久。
她打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标题:
《从北京到伯克利:一个基因星空观察者的航程日志·第1天》
然后写下第一行:
“今天,我选择离开,是为了将来能带着整个星空的重量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