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警务员领着沈文琅和高途穿过混乱的现场，进入与幼儿园一街之隔的一栋三层办公楼。楼梯间里弥漫着灰尘和紧张的气息，每一步都踏在沈文琅剧烈跳动的心脏节拍上。

高途被他半搀扶着，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只有那只紧紧抓着他手臂的手，冰凉而用力，指甲几乎要嵌进沈文琅的皮肉里。

“从顶楼可以看到幼儿园内部情况。”警务员低声解释，“但请保持安静，不要暴露位置。”

楼顶的门被推开，午后的风立刻灌了进来。

沈文琅扶着高途走上天台，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同时僵住了。

从这个高度，他们可以清晰地俯瞰整个幼儿园的露天活动区——那个平时充满孩子们欢笑声的彩色坝子。

而现在，那里是人间地狱。

大约三十个三四岁的孩子，穿着统一的幼儿园制服，颤抖着抱头蹲在场地中央。

他们小小的身体挤成一团，像受惊的雏鸟。

周围站着八个戴黑色头套的持枪歹徒，枪口冷酷地对准这些毫无反抗能力的孩子。

坝子的边缘，散落着几具不再动弹的身体——两名穿着粉色制服的幼师，三个小小的、穿着制服的身影。

鲜血在彩色地胶上洇开，形成刺眼的暗红色斑块。

一个洋娃娃被丢弃在血泊旁，金发被染红了一半。

“呕——”高途发出一声压抑的干呕，身体剧烈地摇晃。

沈文琅立刻紧紧抱住他，一只手捂住他的眼睛，“别看。”

但他自己的视线却像被磁石吸引，疯狂地在那些蹲着的孩子中搜寻。

金发、棕发、黑发……戴发卡的、穿背带裤的、抱着小书包的……

在那里。

靠近右侧滑梯的位置，一个小小的蓝色身影。

是乐乐今天穿的蓝色针织开衫。

孩子抱着头，肩膀在细微地颤抖，但看起来没有受伤。

他旁边蹲着的是班主任林老师，正用身体护着几个孩子。

“高途，”沈文琅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你看，乐乐在那里，他还好好的。”

他把高途的手从眼睛上轻轻拿开，引导他的视线看向那个方向。

高途的呼吸停滞了一瞬，然后剧烈地起伏起来。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蓝色的小身影，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

“乐乐……”他喃喃道，声音破碎不成调，“乐乐还活着……”

“他还活着。”沈文琅紧紧抱着他，感觉到怀里的人从僵硬到瘫软，整个人几乎全靠他的支撑才能站立，“他没事，高途，乐乐没事。”

这句话像一句咒语，暂时稳住了高途濒临崩溃的神经。

但他随即又陷入另一种恐慌——乐乐虽然现在没事，但随时可能……

那些黑洞洞的枪口，那些已经倒下的孩子和老师，那些歹徒焦躁走动的身影，都像定时炸弹，悬在每个孩子的头顶。

沈文琅一边稳住高途，一边拿出手机。

屏幕上有好几条未读信息，其中一条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那是沈钰的私人号码。

「狙击手已就位，三分钟，拖延时间。」

简短，冷酷，高效。

典型的沈钰风格。

沈文琅盯着这条信息，手指收紧。

他知道父亲所谓的“狙击手”意味着什么——那些不是警方的人，而是沈钰手下豢养的专业人士，处理“特殊问题”的专家。

在过去，沈文琅对这种黑暗手段嗤之以鼻。但此刻，看着下方那些颤抖的孩子，看着乐乐蜷缩的小小身影，他第一次感谢自己有一个混黑势力的父亲。

“沈文琅……”高途在他怀里颤抖着出声，“我们怎么办……警方为什么不行动……”

“他们在等谈判专家，在评估歹徒的诉求和火力。”沈文琅低声解释，目光依然盯着下方，“但这种情况下，谈判往往……”

他的话没说完，但高途懂了。

这种报复社会的恶性事件，歹徒往往不打算活着离开，他们只想在死前制造最大规模的伤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