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沈文琅的目光像有实质的重量,一直落在他身上,从他走进咖啡馆开始,那道视线就没有移开过。
灼热的、专注的、带着某种他不敢深究的期盼。
高途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
他悄悄在餐巾上擦了擦,然后继续帮乐乐整理餐盘。
他不敢看沈文琅,不敢对视,因为他怕一看过去,就会暴露自己内心的慌乱。
三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以为自己可以平静面对。
但沈文琅坐在对面,穿着柔软的白色毛衣,眼神里没有往日的傲慢和冷漠,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紧张时,高途的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更可怕的是,沈文琅今天的样子……该死的温柔。
没有西装革履,没有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没有那种拒人千里的冷冽气息。
他穿着浅色的柔软衣物,头发自然垂落,甚至因为紧张而有些无措的样子,让高途想起了很多年前——高中时的沈文琅,还没有在商海沉浮完全纯粹干净的沈文琅。
高途强迫自己专注于孩子们。
乐乐和小花生已经成了好朋友,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分享着玩具和零食,偶尔发出清脆的笑声。
这是他想看到的——乐乐性格内向需要朋友,需要和其他孩子互动。
但如果这个互动的代价是必须面对沈文琅……
高途端起茶杯,借喝水的动作掩饰自己的不自在,茶水是温的,刚好入口,不烫也不凉。
他想着手歪了一下,茶水就要倒在裤子上。
“小心。”沈文琅立刻伸手,但又在中途停住,像是想起什么,缓缓把手收了回去。
那一瞬间的关切是真实的。
高途能感觉到。
但他不敢回应。他怕一旦回应,就会给沈文琅错误的信号,就会打破这三年来艰难维持的平衡。
“乐乐喜欢画画吗。”沈文琅又试图找话题,声音有些紧绷,“那些画具……希望用得上。”
“谢谢。”高途还是那两个字,目光落在乐乐身上,“他会喜欢的。”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孩子们的嬉笑声填充着尴尬的空气。
高途能感觉到沈文琅的挫败。
那个总是掌控一切、言出必行的沈总,现在却像个笨拙的中学生,试图和暗恋对象搭话却屡屡碰壁。
如果是以前,高途会心疼,会主动找话题,会努力缓解气氛。
但现在……他不敢。
他怕自己心软,怕自己一旦松懈,就会再次陷入那个卑微的、仰望的、注定受伤的位置。
所以他维持着冷漠,维持着距离,维持着“沈先生”这个安全的称呼。
即使心里某个角落,因为沈文琅此刻笨拙的紧张而微微发软。
即使他注意到,沈文琅今天没有用任何信息素掩盖剂之外的气味,穿着柔软的衣物,连鞋底都选了安静的材质——所有这些细节,都像是在说:我在努力不吓到你,我在努力变得温和。
即使……高途不得不承认,这样的沈文琅,比他记忆里那个冷硬的Alpha,更加让人心动。
也更让人害怕。
因为这意味着,沈文琅真的在改变。
意味着那封信里的道歉可能是真的。
意味着……他们之间,也许还有另一种可能。
而这个可能,让高途更加恐慌。
他花了三年才建立起来的新生活,才学会的不依赖、不期待、不受伤。
他不能因为沈文琅一时的改变,就再次让自己陷入危险。
“爸爸,”乐乐忽然拉拉他的袖子,“我想和小花生去游戏区玩。”
高途看向咖啡馆角落那个小小的儿童游戏区,里面有几个孩子在玩积木和滑梯,环境安全,视野开阔,从这里能看到里面的一切。
“去吧。”他摸摸乐乐的头,“小心点,别跑太快。”
“嗯!”乐乐拉着小花生,两个孩子手拉手跑向游戏区。
现在,桌子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高途能感觉到沈文琅的目光更加直接地落在他脸上。
他端起茶杯,假装专注地看着孩子们玩耍,但余光里,沈文琅欲言又止的神情清晰可见。
“高途,”沈文琅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我……”
高途的心提了起来。
他要说什么?道歉?要求?还是……
但沈文琅停住了。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摇了摇头,改口道,“乐乐……很可爱。你把他教得很好。”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高途怔了怔,然后低声说,“谢谢。”
又是一阵沉默。
但这次,沉默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沈文琅没有再试图找话题,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在游戏区的孩子们和高途之间移动。那目光里有温柔,有愧疚,有渴望,但更多的是……克制。
他在努力遵守承诺。
不越界,不逼迫,不打扰。
高途忽然意识到,也许沈文琅真的变了。也许那封信里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脏重重一跳,握着茶杯的手又紧了几分。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咖啡馆里弥漫着咖啡和甜点的香气。
游戏区传来孩子们的笑声,乐乐和小花生正一起搭一座歪歪扭扭的积木城堡。
两个成年人坐在桌子的两端,各自怀揣着无法言说的情绪,维持着礼貌而疏离的距离。
但那条被沈文琅笨拙地、小心翼翼地伸出的橄榄枝,似乎已经轻轻触碰到了高途紧闭的心门。
接下来,就看高途是否愿意,哪怕只是打开一条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