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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悟无我

沉岸逢春

这两日云汀不太忙,加上安芷有点感冒,今天就没去公司,一觉睡到快十点,起床,打算一会儿去风华陪江繁吃个午饭。

安芷穿着睡衣,边看手机边往一楼餐厅走,随口应和着楼下不断传来的

“老板早”

“安董早”

管家拉开餐厅的座椅,待安芷坐下,适时呈上温度刚好的煨燕窝,安芷闻着餐厅仿若置身花海的玫瑰茉莉味,轻轻点了点头。

安芷醒后,去三楼打扫卫生的刘妈快步走到餐厅,语气温和: “安总,先生的电脑在您更衣室的珠宝展示柜上,您看……”

“电脑?他上班没拿走啊。”

安芷指尖捏着财经早报,头也不抬,咽下一勺燕窝,语气平淡。

“嗯,先生的电脑还开着,要帮您拿下来吗?”

“行,辛苦了,刘妈。”

所有与安芷江繁工作相关的物品,任何人不得擅碰、不得窥探、不得挪动分毫。

是安江公馆人人皆知的铁律。

保姆捧着笔记本电脑缓步走来,屏幕未熄,几行刺眼的红色标注在安芷身侧一闪而过。

那不是公司文件的格式,更不是商业报表的排版。

安芷垂着的眼睫骤然一凝,淡声道:“拿来。”

保姆连忙将电脑递到她面前。

只一眼,安芷握着汤匙的手猛地一僵。

熟悉的电脑,却是她从未见过的陌生系统。对这个系统,安芷很难不熟知这是干什么的。本抱着玩味的心态,想看看江繁的规划。

当往前翻了几页时....陶瓷汤匙“哐当”一声砸在大理石地面,碎裂成几片白瓷,清脆刺耳。

餐厅里的死寂骤然凝固。

安芷静静地看着屏幕,脸色从最初的疑惑,一点点变得惨白,再由惨白沉成一片毫无温度的冷灰。

近一百页的计划书,她坐在原地,指尖轻划,目光一行行扫过,不过半小时尽数看完。

每一页,都在写江繁的人生。每一步,也都在安排她的命运。

她的事业轨迹、她的社交圈层、她的情绪收敛、她的价值输出、她该在何时发力、该在何时退让、该在何时为他铺路、该在何时为他牺牲……

连她的存活意义、向上攀爬的方向,都被明码标价、条条框框地规定死。

她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为江繁服务,为他的帝国铺路,为他的人生兜底。所有江繁对她软磨硬泡的看似是占有欲作祟的小动作,全是在把一个目标拆解成多个分支而已。

她是他计划里,一颗精准到秒的棋子?安芷吸了口冷气,一时有些凝滞得说不出话来。

安芷合上电脑冷声道:“把我手机拿来。”

保姆赶紧上楼四处寻找安芷的手机,又忙不迭的送下来。

安芷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敲击,没有一个多余的字,语气平静得可怕:

“半小时内,让我在家里三楼见到你。”

发送完毕,她抬眼看向一旁早已吓得浑身紧绷、头都不敢抬的管家:“十五分钟以内,所有人,离开公馆。”

管家喉结滚动,一个字都不敢问。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安芷。

安芷安静地坐着,眉眼淡然,可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却又像暴风雨前的黑云,眼神深不见底。

怒到极致,反而连情绪都懒得流露,只剩下彻骨的死寂与决绝。

“是,老板。”管家躬身退去,连脚步声都不敢发出。

不过十分钟,偌大的安江公馆只剩下安芷一人。

她望着地面碎裂的瓷片,唇角极淡地、极冷地,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

江繁。

你连我的人生,都敢替我写好了。

......

江繁像往常一样开门进来,站在门厅说道:“管家,把我车里的东西拿下来”

自然是无人应答。

鱼缸换气泵的嗡鸣,在公馆的寂静里被无限放大。

他换好鞋,将外套挂进玄关,想起刚才安芷说在三楼等他。

可电梯刚到三楼,眼前的一幕让江繁停下脚步。

江繁的笔记本电脑,赫然摆在茶台中央。

江繁忽然想起,早上他进第二系统查投资人的联系方式,随手把电脑放在了安芷的珠宝展示柜上,心里瞬间翻涌起来。

他知道,安芷看见了。

江繁定神,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安芷,今晚我订了餐厅,有件事想跟你聊聊。”

安芷始终没出声,依旧凝望着窗外即将沉落的太阳。

昏黄的余晖淌进屋内,落在她黑色的睡衣上,轮廓单薄又孤寂。

“不用了,江总。”

安芷开口,声音干涩,带着疏离。

江繁赶紧倒了杯温水,起身朝钢琴的方向走去,语气依旧是往日的温柔:“先喝口水。”

安芷缓缓回头,目光先落笔记本电脑上,再缓缓移到江繁脸上,没有半分温度。

她伸手接过水杯,垂着眼睫,指尖刚捏住温热的杯沿,手腕猛地一扬——那杯温水直直朝着客厅中央的金丝楠木茶台砸去。

玻璃杯擦着茶台的雕花边缘撞在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骤然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开。

杯身裂成数瓣,透明的玻璃碴子溅得到处都是,温水顺着茶台的纹路滴落在地毯上,晕出一大片湿痕。

而安芷仿佛什么都没做,只是转回身抬眼直直对上江繁的视线,脸上没有半分戾气,甚至还带着往日那种温和的浅笑,却比盛怒更让人窒息。

“安芷,你听我说。”江繁伸手想去拉她悬在半空的手,却被安芷毫不犹豫地躲开,动作干脆又决绝。

“你就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江繁。”安芷的声音冷得刺骨,一字一句淬了冰,“江总不但为自己的未来规划,连带我的人生,我的发展,都为我规划好了。”

时间凝滞,江繁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事到如今,也没有必要再隐瞒了。

江繁声音像往常一样,淡淡开口:“既然你已经看到了”又抬手录入指纹,“啪”的一声打开了电脑,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那我也就不找什么借口了。你可以好好看看。这对我们而言,都是一条好路。”

“好你大爷啊,江繁。让我接手风华,一边挣一个爱妻扶妻的好名声,一边自己开拓海外市场,保你江氏世代传承。然后把我一手创立的云汀拱手他人?江总的算盘声儿未免有点太响了吧?”

“安芷...别把话说的这么难听。”江繁第一次打断安芷的话。

安芷拿出一沓文件扔在江繁面前,声音冷硬:“我还没说完呢,江总。夏禾,你看好的云汀下一个掌门人。一会儿,她就可以去你们风华任职了。这么有能力人,我送给江总。”

“什么意思?”

“夏禾,原名沈禾,沈家最小的女儿,自幼养在新西兰,知道她身世的人全江城不出十个。”

“你怎么会知...道....她?”江繁瞳孔微微放大,脸上的淡然瞬间烟消云散。

安芷不理会江繁的诧异,继续刚刚所言:“你就这么急着拿云汀,应该说拿整个江城的艺术界送给沈家?你宁可要海市沈家当你远在天边的退路,也看不起我安芷是吗?”安芷自嘲一笑:“还是说,你觉得我安芷的一切都该是为你服务?!”

江繁的语气瞬间失去了往日的温柔,带着被质疑的愠怒:“我让你走的每一步,哪一步不是为你好?”

“为我好?”安芷笑了,声音陡然变得凄厉“为我好就该让我做自己,而不是把我困在你的杀猪盘里,像个木偶一样苟且偷生!”

江繁也笑了,他从未想过安芷会是这个反应:“你跟我在一起,难道不是因为我有能力、有地位、有金钱吗?”江繁往前逼近一步,目光灼灼,“感情,与这些相比,什么都不是。于你而言,不也一样吗?听话,相安无事,平淡度日。你扪心自问,你身边还能找出比我更跟你门当户对的人吗?”

“江繁,我安芷和你在一起,是因为我爱你想和你在一起,不是我,只配和你在一起!”安芷声嘶力竭地喊出来,积压了十二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奔涌,她抬手向上扬的方向擦去,又冲着江繁吼道,“你听得懂吗?!”

空气凝滞。

“我们最合适,从小就合适。”江繁的话冰冷得足以让摩尔曼斯克的终年不冻港彻底冰封。

而安芷的眼泪,就是那北极圈内唯一被冻住的暖流。

碎得毫无踪迹。

“那么,合适先生,我们结束了。”

安芷看着他,脸上扯出一个笑,清清淡淡,却带着诀别的意味。

“别闹。”

江繁皱紧眉,依旧是那副处理公关案的冷静模样,“我们不能分手。”

“我说,我们结束了!”安芷的声音陡然变得冷漠生硬,是江繁从未见过的决绝,“现在,从我家,滚出去!”

“冷静冷静,安芷,你想过没有,如果没有江氏风华,如果没有我江繁,你能不能站在你现在的位置,心安理得的享受所有人对你的毕恭毕敬。嗯?我的安总。

“我不心安理得?江繁,我安芷走到今天,学历、眼界、手腕,我哪样比你差?我不说白手起家,也是一个人往新领域走,你呢,继承家族企业,跟我摆什么优越感。我告诉你,我站在这个位置,靠的是我凌晨两点睡五点起,靠的是我加不完的班;靠的是我酒桌上三次应酬喝到胃出血;靠的是我安芷的能力!走到现在,我靠过你什么?!”

“好。咱们也没必要继续争论下去。既然你看到了,那你考虑考虑江氏的事,那里的平台是现在最合适的你的,将来江氏早晚是你我手中的,何必在意一个云汀。”江繁完全无视她的话,自顾自地说着自己的安排,仿佛分手只是她一时的气话。

安芷觉得自己像个疯子。

可江繁才是那个真正的疯子!

“江繁,我最后说一遍,我们分手,以后都不必再见了。”她的声音带着疲惫,却又无比坚定,“我玩够了,也受够了!”

江繁鬼使神差地开口,声音依旧冷淡:“你确定的话,我们就分手。”

“滚!!!”

安芷猛地转过身,重新面向落地窗,背对着他丢下一句:“比我合适的人多得是。我们别再见了,拿着你的电脑离开,明天新闻发布会上你知道该怎么说,这是我们最体面的结束方式。还有,风华的股份,我会转到亦可名下。我们,再无任何瓜葛。”

“倘若我不呢?”江繁合上电脑,语气里带着一丝执拗。

“那我就死在你面前。”安芷的声音轻飘飘的。

与此同时,她从兜里掏出一把水果刀,连刀盖都没扣,刀刃在余晖下闪着冷冽的光。 安芷将刀轻抵在脖颈处,又抬起眼,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看向江繁。

江繁瞬间慌神,脸色煞白,手脚都有些发软,愣了一会儿才,吐出两个字:“我走。”

他太了解安芷了,一旦她下定决心,任谁都无法动摇分毫。

更何况,她是以死相逼。

“我走了。”

江繁走到楼梯拐角,忍不住回头看向安芷的方向,看着她单薄的身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酸涩又难受,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从没想过所谓的爱与不爱,未来就摆在那里,无所谓期待,也无所谓遗憾。

他不懂这是不是爱,只知道刚才安芷拿着刀对着自己的那一刻,是他活到现在,最害怕的时刻。

安芷听着江繁熟悉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眼泪终于再也抑制不住,成串地往下掉。

刀掉在地上,金属和大理石碰撞的声音嘈杂而刺耳。

十六岁在一起,到今天,整整十二年。

她原以为,自己拿到了一份完美的命运剧本,每一步顺其自然就能轻而易举收获幸福。没想到,剧本确实是剧本,只不过是别人写好的剧本。

而她,也只是陪衬的笑话。

不过半个下午的时间,安芷就把家里彻底抹去了江繁的痕迹。

光是装合照相框的箱子,就足足有六个。原先摆着两人合照的角落,如今全换回了她偏爱的艺术家画作。

书房里那面贴满两人各地旅行合照的墙,也被清理得干干净净,重新挂上了她收集多年的蝴蝶与树叶标本。

这些年,江繁总趁着她不注意,悄悄把墙上的艺术挂画换成两人的合照,此刻这般清理,倒像是时光倒流。

整个公馆恢复了淡然与安静,只是少了那些激情炽热的色彩,显得有些空旷。

安芷捻起三炷香,点燃后站在佛像前,双手合十。

微红的指尖止不住地发颤,口中却念得无比平静:

“终悟吾我,再无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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