恣宁把杯子里的石榴汁几口喝完,可能是哭的久,喝的有些着急。
安芷又重新给她填满。
三人坐在餐厅,话题又回到了恣宁身上,但现在再谈及这些的时候,恣宁远没有刚才那么感性。
“我感觉我最格格不入,懒得参演。好像也只有我最不贴近整个翟家。”恣宁像在八卦什么跟她无关的事,但手里剥小龙虾的力度却加重了不知道多少。
“你家啊,真TM不是一般人能演的明白的。”江繁丝毫不掩饰的嫌弃翟家,翟家是出了名的内争外头,混乱不堪。
江繁心里认为:看起来真诚的虚伪是聪明,但蠢到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表演,又拿什么能让媒体相信?这也是这些年来,企业走下坡路的源头。
安芷在餐厅的暖黄色灯光下仔细的看着恣宁,声音放得极柔:“恣宁,这几天是不是又没睡好?脸色太差了。”
恣宁没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尾音发飘。
江繁也看着她眼下那层压不住的青黑,喉间发紧。他比谁都清楚,这不是累的,是又犯病了。
“翟家矿场的事,你别硬扛。”江繁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本就不该碰这些。”
这句话像一根针,彻底扎破了恣宁绷了整宿的神经。
“我不扛,谁扛?”恣宁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雾,却带着藏不住的抖,“我妈要被革职,要被查,要进去……是我爸在后面推的。他要内讧,要把我妈踢走,要一家独大。”
她笑了一下,那笑比哭更难看,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麻木。
“外面都说我爸妈是最好的盟友,离婚不散伙,强强联手。我从小演乖乖女,演不缺爱的大小姐,演到十六岁,演不下去,吞了药,谁知道,又给我救回来了。”
安芷的心猛地一揪,伸手想去碰她的手腕,又怕触到她最痛的地方,只能悬在半空。
“他们那时候连装都不装了,当着我的面吵,骂对方自私,骂对方挡路……我算什么?”恣宁的呼吸开始急促,“我什么都不是。他们各自有儿子,有继承人,产业早晚是别人的。我只是个摆在台面上的摆设。”
江繁闭了闭眼,翟家的官司太难断。
“他们现在想起你了,”他替她说完了那句最残忍的话,“矿场出事要你挡,家族稳定要你联姻。”
联姻两个字,像冰锥扎进恣宁的太阳穴。
“我不要联姻……我只会写歌,只会画画,我只会躲在房间里。他们为什么非要把我拖进来?安芷,你不一样,你从小被教得通透,你们家虽然由着你玩,但也认你掌事。江繁,你更不一样,你十五岁就参与集团管理……老陈更是,在陈家那种争斗中都是佼佼者......”
恣宁抬起眼,眼底通红,全是迷惘和崩溃。
“只有我,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会。我不想争家产,不想管公司,不想救谁,也不想被谁救。我只想安安静静活着。可他们连这个都不給我。”
江繁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第一次觉得,那些权势、财富、家族地位,仿佛在恣宁面前,不是自由享受上层生活的垫脚石,只是一架肮脏到令人作呕的枷锁。
但桌上的三个人都清楚,恣宁必须走进她最厌恶的名利场,去救她的母亲,也救——自己。
恣宁:“不知道现在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也不知道我想要的那种生活会不会到来。除了厌倦想逃,倒也没有别的想法。每天去了公司,不是烦就是想吐,底下人干的脏事儿一抓一大把,全是中高层默许的。”
小龙虾头掰下的瞬间,汤汁溅到了恣宁身上,“啧”。
“没什么好没办法,要么然撕破脸,我做翟氏的对家,翟氏做多,我做空,翟氏做空,我就做多,加大杠杆,翟氏撑不了多久,到时候我再低资本收购。估计到时候他们也就没时间跟你玩什么媒体面前的cosplay,到时候还是归你名下。但那样,不是双赢。看你选择,我和安芷随时奉陪。”
“他们损一千,你损八百?”恣宁疑惑。
“认,翟家一千是全部,但我和安芷有千千万万个八百。对了,庆祝一下吧,我俩到今天为止,风华股份共占百分之九十。当年的横飞也算是全回来了。”江繁冷声,倒也想换个话题。
“哟,不错啊。常忠文解决了?布了这么久。”恣宁不爱参与名利场,但不代表不知道这些事。这些年江繁他们几个也有意无意的多和恣宁讲些。
“当然,多亏安芷。”江繁看了眼安芷。
安芷不小心呛了一下,江繁赶紧一手递上纸巾,一手递上温水。
又被安芷不动声色的推开,转念拿起冰镇的茉莉石榴汁。江繁看着微微皱了皱眉,放下了手中举着的玻璃杯。
安芷还在想着江繁解决问题的方式,太过不留情面。
见恣宁状态好点了,江繁还不忘嘲讽几句,“都不如狐狸咬狗,还能上上新闻热度,说不定有点起色。”
恣宁懒得同江繁这种人情味骨子里淡漠的人辩解,哪怕她自己也没什么人情味。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八条规定,父母有教育、保护未成年子女的义务,包括物质保障、教育支持及心理关怀。原来时候,就一个能力范围内的物质保障,,两周的都没你一幅画值钱。你有什么好不心安理得的。”
江繁说完嗤笑一声,依旧难听且中肯。
“老江,都说你惜字如金,怎么一跟我们话这么多。保持人设。请你表里如一,‘嗯’先生。”
‘嗯’先生这个外号,还是在高中时候广为流传。
另一方面,这位‘嗯’先生还出名在反差型人格。安芷不在身边时是一副样子,安芷在的场合,就又换了一副皮囊。柔和的视线永远在安芷身上。对安芷言听计从,事事照顾入微。朋友面前算得上中立。
若说江繁是富士山无聊的枯木,安芷来时,那他便沉岸逢春。
“唯利是图是商人的本色,欲盖弥彰的伪善是坐办公室人的矫情。他们既然是从坐办公室出来的,就免不了这种虚假的包装。吃相不同不是坏事。”安芷回答。
恣宁突然放下了手上的小龙虾,看着安芷“那你说如果我也这么功利思考和你的关系的呢...”
“。”
安芷顿了顿,不好回答。
几分钟后,她认真的看向恣宁
“恣宁,我对你做的一切并不计较有没有回报,我永远没法站在商人的角度对待你们。而且就算你对我图点什么,那我也因为我当下有你要的而感到庆幸”
恣宁没想过这个问题还有这种回答,可以如此清晰的诠释安芷对她的种种。
每一次安芷将恣宁从深渊中拉出的场景像走马灯一样摇晃在恣宁眼前。
恣宁很难面对,这些年所感受到来自家庭带给她的偏执和冷漠。
但一次又一次像今天这样被安芷从冷风萧瑟中拉回的感受,也让她无比享受和依赖,有时候甚至会想希望这种事多发生几回。
恣宁很难形容她对安芷的眼泪,有何种等级的征服欲。
今天恣宁站在阳台的时候,发现玻璃围栏外零散飘落的雪花,没有一瓣可以伸手接的到。
或许是手上温度太高,也可能屋檐太远,连够得到都成了奢望,又何谈感受雪的融化。踮起脚尖,身体前倾,像极了七年前纵身一跃的轻松。
好像不止雪花偏执,风更是哗然。
看着十八楼外干净的不能再干净的雪花一片一片,连黑夜都算得上纯洁,或许生活在这种干净纯洁的风里,会是更自由?
恣宁想着,连续挂断了三个来自安芷的未接来电。
第四个电话若她要是再不接,那么比她先到楼下的,就是警车和救护车。
接起电话,听见安芷声音的瞬间,不知道为什么,所有委屈都涌了上来。
刚刚伪装的冷漠淡然灰飞云散。所有以坚强筑成的堡垒,都在一句“小恣宁是不是累啦”全部溃败。
安芷同样也知道,与其矫揉造作的安慰,不如带恣宁走的实际行动来的彻底。
恣宁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因为听见一个人的声音,就足以想要宣泄所有情绪,哪怕这种情绪已经上升到了生命的层面。
对一个人的信任,能达到,无论我多么黑暗,只要你的光照向我,那我便愿意试试走向你。
恣宁看着安芷心道:
或许缘分真的很奇妙,每一次重生,都还是认识你。——安芷,其实,只做朋友,我不甘心......
“商人的功利思想未必是件坏事啊,只是对象不同。照你这么说,陈家还能不活了?”江繁一句话逗笑了三人。
老宅依旧如坐针毡的陈遇,无厘头打了个喷嚏。
“他家啊,他家属于,内部与斗争兼容了已经。”三人又笑起来。
安芷神色有些迟疑,试探着开口:“恣宁,你最近还有按时去心理医生那儿治疗吗?”
“没有,好久不去了。”
在他们这种圈层的人看来,有空了就去心理医生那儿催催眠,放松放松,是再正常不过的了。成天保持神经高度紧张,也很难不在心理或是精神上一点问题都没有。在恣宁面前,这倒也不是什么不能提及的话题。
“那正好,唐允回国了,你去他那儿试试?”安芷本想过几天去找恣宁,再和她提这件事的,现在看好像用不着过几日了。
“嗯,你安排吧。”恣宁到不排斥安芷到处给她找的心理医生,治不治得好一说,让安芷安心也不错。
唐允是国内外有名的心理诊疗师,催眠师,客户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那我问问他,具体哪天回来,到时候给你约好时间,你过去就行。”
“好”
江繁无心参与心理治疗这个话题倒也不耽误把剥好壳的小龙虾放进安芷面前的小碟子里,安芷手里剥的小龙虾一半进了恣宁的盘里。
这是生态平衡。
恣宁看着安芷,回想起刚刚话不投机的回答,看似一直是家族公司的困扰,实则是由联姻牵扯起来对未来的迷惘。
在恣宁认知中,爱情是人们无聊时创造于用来打发光阴的产物,每一个陷入爱情的人,其本质上都是‘无聊透顶’。
但恣宁也清楚,在江繁和安芷之间,两个足够清醒的人沦陷,或许不算所谓真的无聊。
至少在她看起来,安芷是幸福的。
她不该去破坏这份幸福,哪怕是给安芷平淡的幸福生活带来一小点点小的波动。
更何况,以她臆想了无数遍的梦境,那是遍地荆棘丛。
其实江繁早回答过恣宁的问题。
人们往往是矛盾的,无聊时要创造爱情麻烦自己,等真正拥有时或许又要追求极致的自由,他们能做的也只有认清当下,享受当下。
只不过江繁并没有了解到恣宁本质的想法。
若是有一天,江繁知道恣宁徘徊的是和安芷的关系,定会后悔所有安慰性的语句。
安芷仿佛天生具有爱人的能力,也天生具有被人爱的能力。
光是站在那儿,就足以人们排着队向她倾倒。
也是安芷让他们明白,什么是爱。
爱不止存在于血缘,无关利益,无关枫林晚,更无关所谓“生死疲劳”,也可以是纯粹的,洁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