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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之间

沉岸逢春

如约,江繁从安芷酒庄挑了一只1947年的木桐,市面上有价无市,安芷曾以四百万的价格在私人拍卖会上拍下,这么算来也珍藏了好多年。

只不过晚餐里那道一品翅煨野山鸡腥味有些重,安芷便也没吃几口。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风华的酒店大堂。

江繁伸手拉开后排车门,一手虚护在安芷头顶上方,将她扶进车内,待安芷坐定后,轻轻合上车门,安芷则是降下半扇车窗,抬头望向江繁稍显疲惫的脸上,初春的风还是有些生硬,江繁的眉心微微蹙着。

安芷打趣:“江总,越来越会照顾人了。”

“好祖宗,我回去就问问他们晚餐的事。”江繁轻笑一声。

外人看来不近人情,甚至‘不通人性’的江董,明明也是名副其实的江城公子哥,衣食住行从不缺人打理,但偏偏对安芷细致入微。只要有他在,安芷身边的任何琐事都轮不到保姆司机去干。

用他的话说:“外界评价我是安芷最忠诚的狗。我,甘之如饴。”

江繁转向主驾驶位,声音低沉叮嘱道:“慢点开。”

“是,江总。”司机恭敬应声。

安芷指尖按了按江繁搭在车窗边缘的手,语气温柔,一双狐狸似的眼睛弯出勾人的弧度,在夜色笼罩的霓虹灯下,更显妩媚。

江繁明令禁止安芷酒后驾驶,红色超跑也就扣留在了风华。安芷不得不顺了江繁的意愿,上了这辆她嫌老气的幻影。

“要带回老宅的礼我给你备好放在后备箱了。你到了就说我公司临时有事走不开。左右初十家里还要办正式家宴,到时候再一起露面。”

安芷事事周全妥当,连推脱的理由都替江繁安排好了。

她也知道江繁打心底里不乐意回老宅应付那些繁杂的人情。

江繁眼底笑意加深。他低声应下:“好。”声音里带着几分身不由己的无奈,回老宅又是说不完的应酬话,听不完的盘问。

安芷又轻声提醒:“你车里那个红丝绒布箱,是我装好的红封和长命金锁,和往年一样,当做给家里小辈们准备的新年礼。你要是嫌麻烦,不想现在给,就等初七家宴我们一起过去时再拿出来。”

她太了解江繁,知道他性子,不擅长应付一群叽叽喳喳的孩子,连送新年礼这样的小事,都替他留好了退路。

果然,江繁几乎没有犹豫:“等初七再给吧。你在,我好说话些。”

他不是不喜欢孩子,只是这些年和安芷呆在一起,她喜静,自然孩子就接触的少,耐受一旦不常提醒,那曾经建立的也会归零甚至更低。他有些受不了一群孩童围在身边,翻来覆去说着重复的吉祥话,热闹得让他心烦。

只有安芷在身边,他才觉得自在安稳。

“都行,听你的。”安芷应着。

江繁却迟迟没有转身,指尖摩挲着她的手背,磨磨蹭蹭不愿离开。

明明还不到晚上七点,这一去老宅,少说也要待到九点半才能脱身。

安芷瞧出他的不情愿,眼神软得像在哄一个不爱上学的小朋友,轻声催促:“外面冷,快去吧,记得少喝点酒,别累着自己,我在家等你。”

“嗯。”江繁低头,指尖温柔地将她脸颊旁散落的碎发挽到耳后,俯身靠近车窗,在她唇角轻轻印下一个浅淡的告别吻,“今天辛苦你了,等我回家。”

江繁转身离去,方才眼底还凝着的温软与宠溺,转身的瞬间便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疏离冷漠的暗淡,周身的气息也瞬间沉了下来,重新变回那个冷静克制、不苟言笑的江总。

安芷望着他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转头对司机说道:“徐叔,我们走吧。”

一辆黑色的库里南缓缓停在江家老宅门口,朱红大门内灯火通明,欢声笑语隔着院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江繁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脸上最后一丝属于私人的温柔彻底敛去,换上惯有的沉稳淡漠,眉宇间带着疏离。

推门而入,瞬间被热闹的人声包裹,长辈们寒暄、晚辈们问好交织在一起,刺得他太阳穴微微发疼。

江家长辈见他独自前来,少不了笑着开口询问:“阿繁,怎么就你一个人?安芷呢?”

江繁语气平淡,顺着安芷备好的借口回道:“公司临时有点急事,她走不开,特意让我带了礼回来,初七家宴再一起过来。”

这话挑不出半点错处,长辈们闻言也不再多问,只拉着他聊些生意上、家族里的琐事。家里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想见他一面,平日里是难上加难,只有在这种过年期间的家宴,才能说得上几句话。

这些人也渐渐看出来,江繁掌权开始,江氏风华集团的江,早不是江崇山的江了。

江氏风华集团的江,是江繁的江。

他端着酒杯,站在人群中,应对着各色客套话语,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只偶尔淡淡颔首,每一句回应都恰到好处,却又透着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几个小辈的孩子很快围了上来,仰着脑袋叽叽喳喳地说着新年祝福语,声音清脆却吵得人头疼。江繁下意识皱了皱眉,想起安芷说的红丝绒箱,又想起她说等初十一起给,便只是淡淡吩咐佣人拿些糖果过来,没有提及红包与金锁。

酒桌上,亲戚们轮番劝酒,江繁推拒不得,只能浅酌几口,脑海里却一遍遍想起安芷叮嘱他少喝酒的模样,指尖不自觉摩挲了一下。

.......

‘指纹识别成功,欢迎回家’

江繁回来,已经快十点了,老宅离城西的公馆不远,他还遣人去买了那家高中时候他们常去的酒馆的小龙虾和石榴汁。

“我回来了,你晚上没吃几口,我买了小龙虾和石榴汁。你调个电影,等冲完澡咱们一起看”江繁打开门柜,把外套挂进去。

塑封的很紧,但还是能闻到一点小龙虾的麻辣鲜香味。石榴汁里的气泡也不断地上升破裂着,清爽的甘甜像极了年少时的热情,永远沸动。

他们虽身处云山之巅,倒也未尝不食人间烟火色,平日里是高高在上的董事长、艺术行业的垄断掌权者,私底下夜市街边摊也常有他们的身影。

安芷刚刚从浴室出来,蹲在客厅的地毯上和小猫曼曼玩。头发没完全吹干,湿漉漉的随意搭在肩上。

“好”安芷回答。

安芷洗完澡时,将香水喷向空中而带起的薄雾,走近,轻轻旋转,浓淡恰到好处。

门厅金丝楠木的置物台上,安安静静放着两只大小不一但款式大同小异的腕表。

至于他们二人手上的戒指,随生命一般隽永存在,是从不摘下的。

江繁走近,视线落回屋内。淡淡开口:“怎么又不吹干,等会又要嚷嚷着头疼,过来,我给你吹”

江繁的语气里带着宠溺的责备,又有些不庸置疑。

“哦,怎么这么多事。江总。我头疼又没吵到你诶。”转而揉着小猫毛茸茸的头说道:“你自己玩一会儿啊曼曼,妈妈待会儿回来陪你。”

安芷跟小猫讲话时的语气温软的不像话。落在江繁眼里,比小猫可爱。

浴室真皮椅子上,江繁手法轻柔熟练看着像一个从业多年的老师傅,随吹风口热风的鼓动,整个浴室都弥漫上独属于安芷的香气。

江繁深吸,香味的萦绕与安芷发丝的柔顺,让他忍不住想闭上眼感受,想要俯身索要一个同样带有香气的吻。

江繁故意把安芷的头发往面前吹,弄得安芷痒痒的。

“讨厌呢,江繁。”

江繁顺势在安芷耳边亲了一下,眉眼弯弯笑着回应道:“不闹了,不闹了。”仿佛刚刚的疲倦冗杂都烟消云散。

“今晚回去,他们问你常忠文的事了?”安芷虽知道常忠文是赵氏的人,但到底不太清楚底细。

江繁回想起刚回去时,连带着二叔几人都旁敲侧击在他身旁提起此事,如实回答:“有,人我是下午开的,傍晚财经报道就传的沸沸扬扬。那几个老狐狸,没少刮风鼓浪。”

“嗯,我刚才也看到了,这点小事公关部门就处理了,倒是不用花什么精力。”安芷倒是觉得这几个人不先出声名,明天她也会出的。无所谓先后顺序,打法都一样。

“还有,二叔家江骁跟你手底下人争地产项目,手段没使好,现在拘着呢。”二叔千叮咛万嘱咐江繁回去和安芷好好说这件事,说都是江骁不懂事。

安芷只有印象江骁脾气一般,让二叔一家惯得无法无天,犯了事送到国外躲着,好多年没回来了,有些诧异的问道:“江骁不在国外好好呆在,回来了?”

“嗯,好像回来一年多了,我也是刚知道。”

“你家的事,我不参与,给他干擦屁股的事儿,我也没心情。”安芷才懒得管,本质上这个二叔也不会给江繁带来什么利益。

“是啊,我也和他们说了,咱们家都得听你的,光让我好好和你说没用”江繁眉眼弯弯看着安芷,知道安芷不喜欢搭理他们家尤其是二叔一家的琐事,生怕她不高兴,赶紧接话。

江骁到时候他找人给善后就好了。

安芷透过镜子,笑着瞪了江繁一眼。

手机提示音在一旁不停响起。

陈遇发来的“我刚给恣宁打电话,她状态不太好,我问她,她没说,你们在哪,有空去看看”

想起恣宁家里这段时间争吵不断,恣宁也好几天没什么笑模样了,安芷眉头微蹙。

“我打个电话问问”安芷回复。

头发差不多吹干了,江繁关掉吹风机,站在旁边等着听安芷和恣宁的通话。

恣宁是极少表达情绪的人,如果不是事态发展太过超出承压范围,习惯假装面子上的云淡风轻,想到这江繁也有些担心。

第一个电话没接通,第二个,第三个...

安芷从倚靠,到坐的笔直,手肘支在梳妆台上。江繁捏了捏她的肩膀,手的温热也没能缓解安芷的担心。

第四个,终于接通了。

“喂?恣宁,干嘛呢”安芷尽量让声音显得不那么刻意。

“没干嘛,待着,怎么了”恣宁没解释为什么第四个电话才接通。声音闷闷的,安芷江繁对视一眼,都知道这是刚刚哭过。

“没事呀,江繁买了小龙虾和你喜欢的石榴汁,来我这儿啊?或者老陈上次收的酒吧,咱们去试试?”安芷试探性的问。

“不去了,...”恣宁哽咽,声音渐小,听筒里还传来一些被手机的降噪功能掩盖下仍旧若隐若现的风声。

“怎么啦?累啦,小恣宁...”安芷下意识回问。

可还没等说完,恣宁就打断了她。

“安安,你说,我家这种状况到底还要维持多久。我累了,不像参与了。”

恣宁家里的糟心事不止一件两件,内争外斗,鸡毛蒜皮,无一不将最后的矛头指向恣宁,无论是十八岁那年,被砸了的生日宴,还是如今祸患横生的公司,暗潮汹涌却全是小人手段。

“恣宁,别在露台吹风了,回屋里吧,外面太凉了,没有任何错误需要你来承担,任何错误也都不是你造成的。”

浮于表面的安抚对恣宁来讲,早已是纸上谈兵终觉浅。

“进屋吵,阳台清静”恣宁拒绝。

“换衣服,我们去接你”安芷说道。

“... ,好”停滞了一会儿,恣宁的回答的尾调带着哭腔。

“十五分钟,地库见”江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早在她们接通电话时,就已经叫司机在楼下等候了。

可听筒里的风声,始终萦绕着安芷和江繁的心。

安芷跑到衣帽间,随意拿了件外套,就往外跑。

洗漱间里,只剩一双孤零零的拖鞋,和一只带着余温的吹风机。

十五分钟的路程,罕见从扶手箱里摸出盒烟。把头贴近降下的车窗吸了起。

烟看似吐向窗外,可多多少少还是重新回车里,安芷一口接着一口,喝完了一瓶冰镇的苏打水,被车里的烟味呛得偏过头咳了两声。

十年前,恣宁母亲带着恣宁,在酒店与恣宁父亲共进晚餐,虽然已是记不得原因的争吵,但甚至后来拉出恣宁来审判他们婚姻的丑陋。

一遍一遍问恣宁,是不是对方的错,抱怨带恣宁的艰难,和对命运的愤恨,抱怨为何要让两人相遇,又为何要有恣宁作为羁绊。

与其说是故人,不如说,是敌人。

那时候小小的恣宁觉得是自己给父母带来了这些磨灭不了的烦扰,在两人沉浸在争执中时,从那家酒店的阳台跳了下去。

七楼......

整整昏迷十五天。若是没有下面那棵树,后果将是......

恣宁有多久没醒,安芷就在她身边待了多久,哭了多久。就算这么多年过去了,恣宁的头还是落下了只要劳累一点或是下雨阴天就会酸痛的毛病。

也正是从那年开始,恣宁开始进行心理疾病的治疗,这些年也只是看似稳定。

安芷逼迫自己别去想这些事,但阳台的风声真的好清晰,清晰到她呼吸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