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约,江繁从安芷酒庄挑了一只1947年的木桐,市面上有价无市,安芷曾以四百万的价格在私人拍卖会上拍下,这么算来也珍藏了好多年。
只不过晚餐里那道一品翅煨野山鸡腥味有些重,安芷便也没吃几口。
江繁晚饭后要回趟老宅,安芷有些累就先回家了。
.......
‘指纹识别成功,欢迎回家’
江繁回来,已经快十点了,老宅离城西的公馆不进,他还去买了那家高中时候他们常去的酒馆的小龙虾和石榴汁。
“我回来了,你晚上没吃几口,我买了小龙虾和石榴汁。你调个电影,等冲完澡咱们一起看”江繁打开门柜,把外套挂进去。
塑封的很紧,但还是能闻到一点小龙虾的麻辣鲜香味。石榴汁里的气泡也不断地上升破裂着,清爽的甘甜像极了年少时的热情,永远沸动。
他们虽身处云山之巅,倒也未尝不食人间烟火色,平日里是高高在上的董事长、艺术行业的垄断掌权者,私底下夜市街边摊也常有他们的身影。
安芷刚刚从浴室出来,蹲在客厅的地毯上和小猫曼曼玩。头发没完全吹干,湿漉漉的随意搭在肩上。
“好”安芷回答。
安芷洗完澡时,将香水喷向空中而带起的薄雾,走近,轻轻旋转,浓淡恰到好处。
门厅金丝楠木的置物台上,安安静静放着两只大小不一但款式大同小异的情侣腕表。
至于他们二人手上的戒指,随生命一般隽永存在,是从不摘下的。
江繁走近,视线落回屋内。淡淡开口:“怎么又不吹干,等会又要嚷嚷着头疼,过来,我给你吹”
江繁的语气里带着宠溺的责备,又有些不庸置疑。
“哦,怎么这么多事。江总。我头疼又没吵到你诶。”转而揉着小猫毛茸茸的头说道:“你自己玩一会儿啊曼曼,妈妈待会儿回来陪你。”
安芷跟小猫讲话时的语气温软的不像话。落在江繁眼里,比小猫可爱。
浴室真皮椅子上,江繁手法轻柔熟练看着像一个从业多年的老师傅,随吹风口热风的鼓动,整个浴室都弥漫上独属于安芷的香气。
江繁深吸,香味的萦绕与安芷发丝的柔顺,让他忍不住想闭上眼感受,甚至想要俯身索要一个同样带有香气的吻。
江繁故意把安芷的头发往面前吹,弄得安芷痒痒的。
“讨厌呢,江繁。”
江繁顺势在安芷耳边亲了一下,眉眼弯弯笑着回应道:“不闹了,不闹了,我错了啊”
两个人视线在镜子里来回交织,不知不觉脸上都闪过一抹淡淡的绯红,无论多少年过去了,对视时间长两人还是会害羞。
安芷手机信息提示音响起,是陈遇发来的“我刚给恣宁打电话,她状态不太好,我问她,她没说,你们在哪,有空去看看”
想起恣宁家里这段时间争吵不断,恣宁也好几天没什么笑模样了,安芷眉头微蹙。
“我打个电话问问”安芷回复。
头发差不多吹干了,江繁关掉吹风机,站在旁边等着听安芷和恣宁的通话。
恣宁是极少表达情绪的人,如果不是事态发展太过超出承压范围,习惯假装面子上的云淡风轻,想到这江繁也有些担心。
第一个电话没接通,第二个,第三个...
安芷从倚靠,到坐的笔直,手肘支在梳妆台上。江繁捏了捏她的肩膀,手的温热也没能缓解安芷的担心。
第四个,终于接通了。
“喂?恣宁,干嘛呢”安芷尽量让声音显得不那么刻意。
“没干嘛,待着,怎么了”恣宁没解释为什么第四个电话才接通。声音闷闷的,安芷江繁对视一眼,都知道这是刚刚哭过。
“没事呀,江繁买了小龙虾和你喜欢的石榴汁,来我这儿啊?或者老陈上次收的酒吧,咱们去试试?”安芷试探性的问。
“不去了,...”恣宁哽咽,声音渐小,听筒里还传来一些被手机的降噪功能掩盖下仍旧若隐若现的风声。
“怎么啦?累啦,小恣宁...”安芷下意识回问。
可还没等说完,恣宁就打断了她。
“安安,你说,我家这种状况到底还要维持多久。我累了,不像参与了。”
恣宁家里的糟心事不止一件两件,内争外斗,鸡毛蒜皮,无一不将最后的矛头指向恣宁,无论是十八岁那年,被砸了的生日宴,还是如今祸患横生的公司,暗潮汹涌却全是小人手段。
“恣宁,别在露台吹风了,回屋里吧,外面太凉了,没有任何错误需要你来承担,任何错误也都不是你造成的。”
浮于表面的安抚对恣宁来讲,早已是纸上谈兵终觉浅。
“进屋吵,阳台清静”恣宁拒绝。
“换衣服,我们去接你”安芷说道。
“... ,好”停滞了一会儿,恣宁的回答的尾调带着哭腔。
“十五分钟,地库见”江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早在她们接通电话时,就已经叫司机在楼下等候了。
可听筒里的风声,始终萦绕着安芷和江繁的心。
安芷跑到衣帽间,随意拿了件外套,就往外跑。
洗漱间里,只剩一双孤零零的拖鞋,和一只带着余温的吹风机。
十五分钟的路程,江繁坐在副驾,罕见从扶手箱里摸出盒烟。把头贴近降下的车窗吸了起。
烟看似吐向窗外,可多多少少还是飘进后排。
安芷在后排正一口接着一口,喝完了一瓶三百毫升的苏打水,掩盖紧张和焦虑的心情。
十年前,恣宁母亲带着恣宁,在酒店与恣宁父亲共进晚餐,虽然已是记不得原因的争吵,但甚至后来拉出恣宁来审判他们婚姻的丑陋。
一遍一遍问恣宁,是不是对方的错,抱怨带恣宁的艰难,和对命运的愤恨,抱怨为何要让两人相遇,又为何要有恣宁作为羁绊。
与其说是故人,不如说,是敌人。
那时候小小的恣宁觉得是自己给父母带来了这些磨灭不了的烦扰,在两人沉浸在争执中时,从那家酒店的阳台跳了下去。
七楼......
整整昏迷十五天。若是没有下面那棵树,后果将是......
恣宁有多久没醒,安芷就在她身边待了多久,哭了多久。就算这么多年过去了,恣宁的头还是落下了只要劳累一点或是下雨阴天就会酸痛的毛病。
也正是从那年开始,恣宁开始进行心理疾病的治疗,这些年也只是看似稳定。
安芷逼迫自己别去想这些事,但阳台的风声真的好清晰,清晰到她呼吸颤抖。
车停进地库,当看见恣宁早已站在那儿等着时,安芷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成串的往下流淌。平日里那股子冷静劲儿,每当碰上恣宁的事情,就会烟消云散。
江繁也是着急的连灭烟机都没打开,徒手捏灭烟,灰弄的手指上都是。
两人跑下车,安芷抱住恣宁,恣宁能感受到肩膀位置衣服的温热。
恣宁知道,安芷因为十年前的事担心,但她不太擅长表达,只轻抚着安芷的后背“都多大了,哭什么。傻瓜,我就是站在阳台给你打电话清静”
恣宁安慰的声音,从理智清醒到渐渐微弱,取而代之的是断续的哭声。
忽然转过身去,坐在台阶上,两只手捂住脸哭泣,嘴里还念着“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啊,要是没有你们,我真不想......”
安芷坐在恣宁旁边让她靠着自己哭,没多说话,听着恣宁已经说不清楚的呢喃。
江繁一直站在旁边看着恣宁在他们面前不加掩饰的哭泣,庆幸老陈的敏感,但也真的后怕。
“上车吧,先回家”
“嗯”恣宁顺手擦掉脸上的泪水,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起身带着踉跄。
江繁见恣宁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衫,便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披在她身上。
往日里,恣宁的洁癖促使她接受不了任何除了安芷用过的以外的东西。江繁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想伸手拿下来,但见恣宁并未拒绝,便也没多动作。
回到家,三人坐在沙发上相对无言了好一段时间。
恣宁开口道:“这还真是到最后,都一样”
“不是每个人都会这样的恣宁”江繁回答,语气比平时柔和不知道多少。
“或许一开始不是装的,但终究有一天,无论是亲情还是爱情会从实心的变成空心的,而且我......不认为以一己之力能解决家族的所有矛盾”恣宁声音越来越小。
“恣宁,人人都会试错,只是境遇不同,不想参与就撤出来,来云汀或者去风华,大不了我俩养你,再不济去陈氏,他总有地方让你玩。”安芷牵过恣宁的手,放在腿上。
“他们之间的问题,有没有你都一样。又非要在外界扮演和平相待的戏码,那这些就都是他们给自己找的麻烦,跟你无关。你做不了拯救他们的圣人,何必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呢。”安芷边说,边用纸巾轻轻擦拭恣宁脸上成串滑落的泪水。
“我知道,但.也可能这就是命吧,所有看得见的都是以表演为前提,我真不知道我平时是不是也在表演”
“怎么能这么想恣宁,你有感知爱的能力,也有爱人的能力,这是我们能感受到的。或者换种角度想,你身边至少还有我们”江繁否认恣宁的爱意表演论。
“是啊”恣宁忽然扑到安芷怀里,把头埋在颈窝处,啜泣。而后又因踏实的温暖,转变成了,像是小朋友在幼稚园受了委屈,回家找爸爸妈妈告状的撒娇哭声。
反而让安芷江繁松了口气。
江繁伸手拍了拍恣宁,语气轻松多了,还带着股子没散去的烟味“朋友,你是边哭边吃高中的那家小龙虾,还是哭完了再吃啊”
“现在就吃”恣宁边哭边说,逗笑了安芷和江繁。
“那我去热一下,有点凉了”江繁从茶几上起身又重新坐下,“那你先松开安芷,你一会儿给我家老板勒死了”江繁见没事了,又开玩笑。
安芷瞪了他一眼。
恣宁佯装又要哭“不嘛,不嘛我就要安芷抱着”
“好好好,抱着抱着”
恣宁挑衅的在安芷怀里看着江繁,颇有些仗势欺人的意味。
江繁摇了摇头,表示自己都没有这种待遇。
默默走到门厅,把小龙虾拿到厨房,身后跟着一直喵叫个不停的曼曼,它最喜欢跟在江繁脚边。
客厅里,恣宁坐起来,刚见面时那种沮丧的神态已经恢复正常,她看着安芷还有些发红的眼睛说到:“安安,我能遇见你们真好”
安芷摇了摇头“不,是我足够幸运,能遇见你。像你说的,这就是每个人的命运,被分到哪种就是哪种,我们遇见,彼此扶持,这就是命运的其中一种”
安芷的话发自内心。她想了解恣宁的残缺,而去弥补,胜过想要见识她的完美。
自始至终,安芷同样认为,恣宁是上天给予她的厚礼,恣宁对她来讲,弥足珍贵,甚至可以说,与生命同等量级。
一向嫌麻烦又极度自律的江董,在厨房里还穿着没来得及换下去的深灰色高领毛衣,外面还系着一条粉色的围裙。
居家感十足的状态配上一张冷峻的面庞,微蹙的眉心和厨房温馨的烟火气格格不入。
日常虽靠保姆或私人厨师解决他们两人的一日三餐,但江繁也为了安芷的爱吃的‘垃圾食品’能既健康又美味,练就了一手不错的厨艺。
江繁站在灶台前,熟练的打开火,把小龙虾倒入锅中,右手拿着锅铲轻轻翻动。本就温热的小龙虾渐渐沸腾,香味扑鼻,戒指也因温热氤氲上带有小龙虾味道的雾气。
江繁一只手拿着手机,回信息给陈遇
“没事了”
另一只手从冰箱拿出三只冰镇好的玻璃杯,在其中一杯里面倒上一半气泡水。
从厨房养的几盆香料里,剪下几瓣薄荷叶放入气泡水里,沾满苏打水的微小气泡更激发出薄荷本身的清凉。
安芷喜欢石榴汁有些清凉的淡气泡感。
这些细致到不能再细致的小习惯,都在江繁眼中,成了级别最高的肌肉记忆。
江繁单手打开玻璃瓶时,苏打水不小心溅出几滴到地板上,一直在他脚下转来转去的曼曼上前舔舐。
舌头上新奇的酥麻感,让它紧紧闭上眼睛打了个寒颤。
江繁蹲下,无奈笑笑,用手指背蹭了蹭它的头
“不喜欢就打寒颤,也是跟你妈妈学的?”
拿了张纸巾把地上的水擦干。
陈遇正坐在老宅交趾黄檀的实木沙发上洽谈。
从家族发展血脉传承,到国际形势波谲云诡,冗长枯味。
陈遇时而回以赞同的礼貌微笑,装的好像‘得悟此道’一般。
在感受到震动后,拿出手机,回复“收到”。
衬衫遮盖下,因捏着沙发扶手而有些突起的青筋淡了下去。
陈遇前段时间飞去越缅。亲自挑选了一颗镶嵌在戒指上的鸽血红宝石,这几日才回来。
还参与了不少新闻发布会,公司到工厂24小时连轴转。这几日才刚回来。
“餐厅还是去三楼宴客厅?”江繁走出来问。
安芷家不成文的规定,任何人不允许在一楼吃带有气味的食物。
会扰乱百合花茉莉花的香气。
“餐厅吧”安芷拉着恣宁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