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雨,不知疲倦地从场馆穹顶洒落,仿佛要将这沸腾到极致的喜悦与荣耀永久地镌刻在空气里。巨大的银龙杯在舞台中央反射着璀璨的光芒,被TTG的队员们紧紧簇拥着,映照出一张张年轻、激动、泪痕未干却笑容灿烂的脸。
采访的话筒、闪烁的镜头、粉丝们声嘶力竭的呐喊,交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周诣涛抱着沉重的奖杯,感觉手臂都在微微颤抖,但那沉甸甸的触感却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与圆满。他看向身边,清清和不然正对着镜头激动地语无伦次,冰尘温和地笑着,眼角也泛着泪光。
而九尾,站在稍外围一些的位置,微微侧着身,避开了最密集的镜头。他的左手轻轻托着右手的手腕——那里已经缠上了简易的固定绷带,队医之前紧急处理过,但红肿依旧明显。他的脸色在炫目的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汗水混合着金色的亮片,让他看起来有种奇异的、疲惫与荣光交织的破碎感。他脸上没有什么夸张的表情,甚至没有看奖杯,只是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仿佛在独自消化着这场耗尽一切的胜利。
但当队友们将奖杯递到他面前,当金色的雨更多地落在他肩头时,他抬起眼,目光与周诣涛短暂交汇。那双惯常冷冽的眼睛里,此刻盛着场馆璀璨的灯光,也盛着一种深不见底的、尘埃落定后的平静,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释然的微光。他伸出没有受伤的左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冰凉的杯身,指尖微颤,随即收回。
没有拥抱,没有呐喊。但那轻轻的一触,却比任何激动的姿态都更令人动容。这是他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这份来之不易的荣耀,确认这一路走来的所有付出与牺牲,最终都化为了这尊沉甸甸的银龙杯。
庆祝的狂潮持续了不知多久。当队员们终于得以捧着奖杯,在工作人员和安保的护送下,穿过依旧不肯散去的热情人群,登上返回基地的大巴车时,喧嚣才被隔绝在厚重的车窗外。
车厢内一片狼藉的安静。奖杯被小心地安置在过道中间,反射着窗外流动的城市灯火。队员们瘫坐在座位上,脸上还残留着兴奋的红晕,但更深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上来,让所有人都陷入一种近乎虚脱的沉默。连最闹腾的清清和不然,此刻也只是歪着头,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
九尾独自坐在靠后的位置,头靠着冰凉的车窗玻璃,闭着眼睛。他受伤的右手被小心地搁在腿上,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他的呼吸很轻,眉头却微微蹙着,显然手腕的疼痛和极度的消耗仍在持续。金色的亮片黏在他的头发和睫毛上,在窗外闪过的光影中,让他看起来像个刚刚结束一场盛大演出、却疲惫不堪的精灵。
周诣涛怀里抱着早已睡得不省人事的星晚。小姑娘在比赛结束前就熬不住睡着了,此刻蜷缩在他怀里,小脸压在他的胸口,呼吸均匀绵长,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只留下眼睫上未干的泪痕,证明她也曾为哥哥们揪心落泪。她的小手里,还无意识地攥着李阿姨给她擦眼泪用的小手帕。
大巴车在深夜的城市里平稳行驶,载着一车的荣耀与疲惫,驶向他们共同的那个“家”。
当车子缓缓驶入基地所在的安静街区,最后停稳在熟悉的门口时,车内才重新有了动静。队员们互相搀扶着起身,小心地搬动奖杯。九尾也睁开了眼睛,动作有些迟缓地站起身,拒绝了旁边人伸出的手,自己慢慢地走下了车。
基地里灯火通明。留守的工作人员、未能去现场的替补队员和青训生们早已等候在门口,看到载誉归来的队员们和那座闪闪发光的奖杯,立刻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
但周诣涛注意到,九尾只是对人群微微点了点头,便径直穿过热情的包围,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了楼梯,走向他自己的房间。他的背影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瘦和孤独,仿佛将所有的喧嚣与荣耀都留在了身后。
周诣涛没有立刻跟上去。他抱着星晚,和其他队友一起,接受了大家的祝贺,将奖杯安放在基地大厅最显眼的位置。星晚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看到闪闪发亮的奖杯和周围兴奋的哥哥叔叔们,小脸上露出懵懂又开心的笑容,软软地叫了声“哥哥”。
等最初的庆祝热潮稍稍平息,周诣涛才抱着星晚上楼。经过九尾房间时,他发现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弱光线。
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门。
九尾背对着门口,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他已经脱掉了沾满金色亮片和汗水的外套,只穿着一件单薄的T恤,背脊的线条在昏暗中显得清晰而单薄。受伤的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正有些笨拙地、试图解开缠在右手腕上的绷带结,动作因为疲惫和单手不便而显得滞涩。
听到开门声,他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周诣涛将星晚轻轻放在走廊的地毯上(小姑娘又有点困了,靠墙站着),自己走了进去,顺手拧开了墙上一盏光线柔和的壁灯。
“我帮你。”周诣涛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没有多问,直接伸手接过了那个绷带结。
九尾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最终没有抗拒,任由周诣涛动作。
灯光下,周诣涛清晰地看到了他右手手腕的红肿,以及因为长时间高负荷操作而微微颤抖的手指。他尽量放轻动作,小心地解开绷带,露出下面涂着药膏、肤色明显异常的部位。
“队医说,需要静养几天,不能再高强度使用。”周诣涛低声说,用的是陈述事实的语气。
九尾“嗯”了一声,声音低哑。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红肿的手腕上,眼神有些空茫,不知在想些什么。
周诣涛帮他重新涂了点药膏,用更松一些的方式重新固定好。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看着九尾低垂的侧脸和疲惫的眉眼。
“星晚画的那张画,”周诣涛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一直带着?”
九尾沉默了片刻,才极低地应了一声:“……嗯。”
“她知道了,一定很开心。”周诣涛说,“她画的‘星星’,真的亮到了最后。”
九尾没有立刻回应。他依旧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伸进旁边脱下的外套内侧口袋,摸索着,掏出了那张被反复折叠、边缘已经毛糙的画纸。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画纸上,歪歪扭扭的蓝色水晶和举着星星的小人,在柔和的壁灯光线下,显得格外稚拙,却也格外……温暖。
九尾的目光落在画上,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左手食指,指尖极其轻柔地,抚过那颗“星星”的轮廓,动作珍重得仿佛在触碰易碎的琉璃。
“……嗯。”他又低低地应了一声,比刚才更轻,更像是一声叹息。
周诣涛看着他,心中百感交集。这个少年,用最冰冷的姿态包裹着最滚烫的胜负心,用最沉默的方式承担着最沉重的责任,却在最疲惫脆弱的时刻,对着这样一幅童稚的画,流露出最真实的柔软。
他不仅是赛场上无坚不摧的利刃,也是这个“家”里,会默默接住所有眼泪和信任,并用自己的方式去守护和回应的、沉默却可靠的家人。
“早点休息。”周诣涛最终只是说道,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走到门口时,九尾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依旧低哑,却比刚才清晰了一些:
“……谢谢。”
周诣涛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嘴角微微扬起。
“该说谢谢的,是我们。”他轻声说完,带上了房门。
走廊里,星晚已经靠着墙,又快要睡着了。周诣涛弯腰抱起她,走向自己的房间。
基地楼下,庆祝的欢笑声隐约传来。但这一层的走廊,却恢复了宁静。
金色的雨已经停歇,奖杯的光芒被收藏在大厅。疯狂的呐喊与沸腾的热血,都沉淀为此刻的疲惫与安宁。
但这并不是结束。
这只是他们共同书写的传奇中,一个辉煌的段落。而那份在金色雨中淬炼得更加坚韧的羁绊,那张被汗水浸透却始终珍藏的童画,那枚关于“家”的无形勋章,将如同不灭的火种,继续照亮他们未来并肩前行的每一段旅程。
今夜,荣光加身,疲惫归家。
而“家”的灯火,永远为英雄们亮着,温柔地接纳他们所有的荣耀与伤痕,也等待着他们下一次的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