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影斜斜漫过暗河飞檐,廊下木柱投出狭长阴影,微风尚暖,稍稍冲淡了暗河才残留的肃杀。
众人各自回去收拾行装,庭院渐渐安静下来。
你本打算直接回房清点随身的蛊虫,刚转过回廊,就看见苏昌河倚在廊柱上等你。
他已经换下了大殿上那身象征大家长威严的黑袍,只穿了一件深灰劲装,少了几分压迫感,多了几分原本的桀骜气。
他目光牢牢锁着你,跟大殿里那道黏人的视线如出一辙,只是此刻更沉、更安静。
你脚步一顿,本能想绕开。
“别躲。”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我不吃人。”
你停下,抱臂站定,挑眉看他:“大家长不去安排入蜀事宜,堵我这里做什么?”
“事有青羊、雨墨他们盯着,轮不到需要我件件亲为。”他直起身,慢慢朝你走近半步,距离不远不近,让你清楚感觉到他的存在感,“我来,是有话要跟你说。”
你心底隐约有数,面上却不动声色:“讲。”
苏昌河垂眸看了你片刻,方才那点笑意淡了些,眼底泄露出一丝旁人从未见过的不安与忐忑。
“我知道,今天你主动要去蜀中,一半是想躲开我。”他说得直白,不绕弯子,“我看得出来。”
你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把脸偏了偏:“蜀中局势乱,我去有我的考量,不全是因为你。”
“我信。”他笑了一下,有点无赖,又有点认真,“可也有我的缘故,对不对?”
你耳尖微热,不肯答,干脆转开话题:“唐门那边,鬼医藏在暗处,唐怜月情况不明,你那步棋走得是不错,但风险也不小。”
“我当然信你。”他凑近些许,声线又软了几分,带着哄人的痞意,“只是难免私心多想两句,毕竟,我舍不得你离我太远。”
你看向他,眼神柔和,却半点夸奖不给:“就是平日里太没正形,容易让人忘了,你是暗河大家长。”
苏昌河哪里听不出你话里藏的认可,眼睛微微亮了亮,又往前挪了小半步,气息近了些:“别人面前,我不能没正形。”
“只有在你和暮雨跟前,我才敢。”
这话不轻不重,砸得你心口一跳。
你抬眼瞪他:“苏昌河,别又来这套。”
“不是哄你。”他收敛了嬉皮,眼神很真,“暗河这条路,我走了太多年,眼里只有算计、杀戮、活着。直到有你,我才知道,原来还有别的东西值得放在心上。”
他伸手,指尖极轻地擦过你袖口,没有抓牢、没有强扣,像是怕吓到你——他那刻进骨头里的占有欲,在你面前硬生生收了力道。
“我偏执,我想把你留在身边,我承认。可我不想逼你。”
“今天我放你跟着青羊先走,不是放任你离开,是我想试试,给你一点余地。”
你垂眸看着他那只停在你袖口旁、克制着不碰上来的手,心里乱了。
你明明常常嫌他黏人、嫌他霸道、嫌他有时疯得没边;可每一次,他明明大权在握、可以强留,却次次选择让步;明明可以只算暗河的利害,却总不忘把你的安危单独拎出来叮嘱。
心口那点好感,藏得再深,也忍不住往上冒。
但你不肯露出来,只冷冷往后撤了一寸,拉开一点距离:“我去蜀中是办事。你别想太多。”
苏昌河低低笑出声,是那种看透了你嘴硬、却不戳破的笑。
“好。办事。”他顺着你的话,不逼你承认心意,只低声叮嘱,“但我得跟你约法三章,鬼医的药人阴毒,唐门水太深。青羊沉稳、雪薇机敏,但到底少了几分应变。”
“遇事别逞能。真有危险,不用顾什么大局、不用顾暗河布局,先保你自己,你的平安,比一切都重要。”
“要是出了事……”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狠戾,随即又软下来,“我立刻带所有人赶过去。谁伤了你,我不会让他好过。”
你喉间微紧,心底柔软一片,语气不自觉软了几分:“知道了,我会小心。”
见你松动,苏昌河克制不住心底的情愫,轻轻将你揽入怀中,拥抱极轻、转瞬即松。
“去吧,收拾行装。”他贴着你耳畔轻声呢喃,认真又温柔,“我很快与你汇合。”
你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快步走回房间。
走到廊拐看不见他的地方,你才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发烫的耳尖平复自己的心情。
可偏偏,他这份藏在霸道底下的克制,还有只给你的偏心,你好像,越来越躲不开了。
而廊下,苏昌河还站在原地,望着你消失的方向。
长灯把他影子拉得很长,桀骜的眉眼间,全是旁人永远看不见的、绵长又执拗的牵挂。
暗河永夜,他不怕与天下为敌。
只怕,抓不住你。
若说这世间此刻,还有一人能与苏昌河心底那份滋味感同身受,便只有鹤雨药庄的神医白鹤淮。
午后,苏暮雨的身影一离开鹤雨药庄,方才还算尚有暖意与热闹的庄内,一下子就静了下来。
满院浮动的药香依旧,却徒留荒芜冷清。只剩下白鹤淮、苏喆,还有一旁安静侍弄药草的萧朝颜。
苏喆侧头,看着自家女儿垂坐石凳、眉眼黯淡、失魂落魄的模样,往日灵动明媚的笑意尽数消散,不由得无奈轻笑,柔声打趣:“我那个往日里活蹦乱跳的女儿,这是哪儿去了?”
白鹤淮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捻着一片干药叶,满眼心疼:“我只是觉得苏暮雨……心里装了太多事。什么都爱往心里憋,好像能把自己活活憋坏,却半点不觉得难受。”
苏喆看着女儿眼底藏不住的心事,早已将这份隐晦的爱恋看透,唇角浮起一抹饱经世事的浅叹,缓缓摇头:“暮雨啊,比起苏昌河那小子,已经算好得多了。”
白鹤淮抬眼,一脸不解与酸涩地看向他。
“暮雨藏心事,好歹还有迹可循,你大约能猜到他在想什么。”苏喆望向院门外那条通向山道的小路,声音放轻,“可苏昌河不一样。他心里的东西太深,没人能摸得透。”
“这世上,若说有谁能稍微懂他一点……也就只有渡丫头,能窥见几分罢了。”
这话落下,白鹤淮心头骤然一涩。不仅仅是为苏昌河,更是为自己。
白鹤淮闻言沉默片刻,心头漫上来一阵波澜,低声喃喃:“我还是想不明白。”
“为什么,我们总要一次又一次地别离?明明已经把对方当成了很重要的朋友。”
她心底翻涌着克制又浓烈的嫉妒,隐晦又卑微,藏在温柔表象之下:她羡慕,甚至隐隐嫉妒你。
你可以堂堂正正入局暗河,陪着苏暮雨历经刀光剑影、权谋风雨;你可以和他共赴险境、同担危局,见证他所有的清冷与温柔;你可以站在他的身侧,成为他行程之中、宿命之内,无可替代的同行之人。
而她白鹤淮呢?她只能守在这一方安稳药庄,做他归途短暂的避风港。他受伤,她为他疗伤;他疲惫,她予他安宁。
可她永远游离在他的世界之外。
她爱他的孤冷、爱他的温柔、爱他藏在隐忍下的赤诚,却从头到尾,只能做一个局外人。
她陪不了他颠沛流离,走不进他的暗河宿命,更没有资格,与他并肩共历山河风雨。
苏喆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温和,却字字沉重,道破暗河的宿命:“傻闺女,你们本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他们是暗河。就算你们心里早已认了彼此是朋友,可暗河,终究是这世间所不容的存在。”
“不是他们不把你当朋友,是他们太清楚——自己脚下全是刀尖,身后尽是追兵。他们怕哪一日祸事临头,这份凶险,会顺着他们,牵连到你身上。”1
还想接着看,不够看,蹲蹲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