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正午,日头高悬,暖光铺满鹤雨药庄的整片庭院。
院中清风和煦,难得一片安宁。慕青羊与慕雪薇正于空地上切磋比试,剑光错落、进退交锋,招式灵动轻快。
你倚坐在廊下石椅上静静看着,眼底漫着几分闲散笑意。在你眼里,两人这般你来我往、分寸试探的交手,哪里像是正经比试,反倒更似年少儿女的嬉闹打趣、打情骂俏。
你抬眸望向院角澄澈长空,日影西斜过半,已然是晌午过半,与苏暮雨约好的人,却迟迟未到。
你心头暗自生疑,指尖轻扣石椅扶手,正思忖长生门那边是否出了变故。
就在这时,一道急促细碎的脚步声猛地冲进庭院。
昨日的孩童满脸慌张,跌跌撞撞奔进庭院,声音嘶哑:“公子!不好了!长生门被官府围了!葛门主一早就被抓走了!官府说……他杀了知州的之子!”
“什么?”
苏暮雨身形微滞,温润眉眼瞬间彻底沉冷,眼底那一点仅剩的平和安宁,尽数碎裂。
一旁收了招式的慕青羊闻声轻叹,满脸无奈头疼:“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庭院沉凝之际,一道沉稳步履自门外缓缓踏入。
苏昌河一袭黑衣,自门外逆光走入。他眼底清冽,显然早已查清始末,看向苏暮雨,直言道:“我知道你要做什么!”
苏暮雨抬眸,声线低稳:“可查到什么?”
苏昌河语气平静却句句通透,说话间还不忘撇向庭内的你:“葛长生,四淮城出身,人称破烂王,如今南安长生门门主。昨夜他与知州之子有约,做一笔古董交易,交易当夜便已顺利交割,并无纷争。”
“昨夜?”苏暮雨眸光微蹙。
“没错。”苏昌河继续细说始末,条理清晰,“葛长生昨夜只办了两件事。第一件,办妥山秀庄园全套地契,便是昨日他应允你、赠予暗河的立宗根基之地。第二件,如约前往知州府完成古董交易。”:
他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冷意:“可他离开知州府没多久,知州独子便在屋内暴毙身亡。人证物证皆被刻意引导,所有疑点尽数指向葛长生。如今他被暴怒的知州直接打入死牢,成了唯一嫌疑人。”
院中众人神色皆沉。
你听完全程,心底只剩一片清明的冷然。
你缓缓站起身,轻声开口,一语道破要害:“哪有这么巧的事。”
众人闻声尽数看向你。
你眸光清冷,语气笃定透彻:“昨夜刚许诺帮我们暗河立宗、解决地皮难题,今晨立刻被扣上杀人重罪打入大牢。分明就是有人刻意设局,杀鸡儆猴。目标从来不是葛长生,是暗河。”
“他们就是要断我们所有生路,逼我们主动退出南安。”
短暂沉默后,你迈步上前,果断出声:“不管对方布了什么局,去看一看。”
苏暮雨望向你,眸中掠过一丝认同。
不等旁人商议,你也就直接定下调子,语气干脆利落:“我和木鱼去即可,其余人留在药庄。”
你与苏暮雨并肩出门,带着报信孩童一路往知州府行去。长街寂热,风声压抑,山雨欲来。
行至半途,迎面一道熟悉身影拦路而立,嚣张跋扈,正是昨日上门寻衅、被你暗中下蛊的那名凌霄宗弟子。
他双手背在身后,满脸倨傲轻蔑,拦在路中,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拿捏姿态:“苏家主,想要救葛长生,很简单。只要你带着暗河所有人撤出南安城,永世不再踏足此地,我凌霄宗即刻放人。”
苏暮雨眸色微寒:“这是凌霄宗的意思?”
“自然。”弟子扬起下颌,得意洋洋,“不仅我凌霄宗,荻水仙坊已然封锁长生门全境,两派达成共识。暗河与长生门,必须彻底滚出南安!”
听到这里,你轻笑一声,上前半步,语气凉淡带锋:“你们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你眸光微凛,字字清晰:“昨日寻衅被挫,今日便联手设局栽赃。正道名门,不靠本事立身,只会靠阴私圈套逼人让路,真是长见识。”
那弟子被你怼得脸色一青,怒目而视:“轮得到你说话?暗河余孽也敢嘲讽正道?识相的就立刻——”
“闭嘴。”你淡淡打断他,“输赢靠手段,立足靠本事。你们守不住自己的地界,拦不住外来势力,只会栽赃构陷、欺压想要安稳度日的人,丢尽名门脸面。”
那弟子彻底被激怒,手猛地按上剑柄,厉声喝道:“不知好歹!既然不肯退,那我便先拿下你们,再上报宗门!”
听着他不知死活的狂言,不知是谁给他的勇气觉得自己能拿下你们,你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戾。
昨日你留他性命,本是静观其变,可这人偏偏不知进退、屡触底线。
你的神色骤然沉冷,指尖一探,抽出别在腰间的蛊笛,几乎在你杀念成型的刹那,苏暮雨抢先一步。
一声闷响,那方才还盛气凌人的弟子瞬间被剑气重创,身形倒飞而出,重重摔落地面,呕出一口鲜血,再无半分张狂底气。
苏暮雨眸光冷彻如霜,居高临下俯视,字字冰寒:“你,没有资格与我们说话。”
街上风声骤停。
重伤倒地的弟子满脸惊惧,尚未回神,远处便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大批凌霄宗弟子身着统一华贵黑衣,列队疾步逼近,阵型肃杀、气势汹汹。人群正中,一道威严身影缓步走来,气场压迫全场。
身侧孩童声音发紧,低声提醒:“是……凌霄宗宗主亲自来了。”
凌霄宗宗主缓步上前,目光沉沉锁定苏暮雨,语气带着上位者的拿捏与挑衅:“那本座,可有资格与苏家主一谈?”
苏暮雨身姿挺拔,白衣静立,连余光都未曾施舍半分,全然不屑一顾。
凌霄宗宗主眼底戾气渐生,淡声提点,暗含威胁:“再往前一条街,便是知州府。苏家主急着救人、急着翻案?可惜,今日南安的天,由不得你们暗河放肆。”
一路层层阻拦、步步算计、阴私构陷、赶尽杀绝。
你早已不耐。
你漫不经心地抬手,轻掸衣袖,眼神淡漠冰冷,随口吐出二字:“聒噪。”
你抬眼直视宗主,语气清淡,却句句刺骨:“正道立身,该凭修为、凭风骨。靠栽赃、靠勾结、靠封路逼退异客,太过难看。”
“你们布的局,我们都看得清楚。”你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冷戾的笑,“想逼暗河走,大可光明对决。玩这种鼠辈伎俩,只会让人恶心。”
凌霄宗宗主被你一语戳破所有阴私龌龊,当众颜面尽失,心底戾气翻涌不止。
在他看来你终究只是一介女子,隐于暗河,不见天光,不足为惧。
他眉眼厉色毕露,厉声凝喝,字字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与胁迫::“暗河月司命!我知道你。你真以为,我凌霄宗不敢动你?!”
他当众喊出你的名号,意图用正邪大义压制你。
可你神色依旧漠然,无半分惧意,甚至觉得可笑。
可这句威胁,彻底触了苏暮雨的逆鳞。
苏暮雨眼底最后一点温润彻底熄灭。他抬手凝气,一道远比刚才更沉、更锐、更霸道的剑气骤然席卷而出!
凌霄宗宗主脸色骤变,仓促抬手格挡,双臂震得发麻,身形连连后退数步,接得无比吃力,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死死盯着眼前彻底动怒的苏暮雨,失声错愕:“苏暮雨!你疯了?!你当真敢与我凌霄宗彻底撕破脸面?”
苏暮雨抬眸,眼底温柔尽数褪尽,只剩彻骨寒凉,声线低沉,掷地有声:“你,也不配。”
就在局势僵持恶化、风波愈演愈烈之际,一阵整齐沉稳的官差脚步声自街口浩荡传来。
人群分立两侧,肃静退让。
知州大人身着官袍,面色沉怒,带着一众衙役快步亲临,威严气场瞬间压下整条长街的肃杀气浪,硬生生截断了这场即将失控的江湖闹剧。
剑拔弩张的对峙,被官场之势强行按下,场面一瞬落静。
苏暮雨敛去指尖残余剑气,白衣端正立稳,神色恢复惯有的沉稳冷静,不卑不亢,率先开口道明来意,字字清晰、坦荡利落:“鹤雨药庄,愿协助官府查验公子尸身,重查此案。”
知州目光冷沉扫来,带着官府对江湖人的天然戒备与厌弃,沉声诘问:“你们又是何人?”
苏暮雨语调平稳,不攀不避,句句切中要害:“听闻知州府公子离奇身亡,官府定案凶手,为江湖出身。”
提及爱子之死,知州眼底怒色更盛,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武断与盛怒,冷然斥道:“是又如何?一介江湖草莽,擅闯官府、害人性命!此等凶徒,死不足惜,罪该万死!”
苏暮雨,神色未变,眸光清定,于铁板钉钉的定论之中,吐出一句逆转全局的话。
他语速不疾不徐,沉稳有力,说话间下意识侧首看向身侧的你,掷地有声:“若是,我们能证明,真凶并非此人呢?”
一语落地。知州瞳孔骤缩,满脸盛怒骤然僵住。
他猛地抬眼,错愕看向身前苏暮雨,声色微震,满是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苏暮雨神色沉静,抬手指向身侧的你:“知州大人,我身边这位朋友,擅长勘破隐匿死因,有她相助,定能查明全部真相。还望大人准许,让我们前去看一看令公子。”
众人目光齐齐落于你身。
你素来清冷疏漠,面对森严官威、满场审视目光,依旧身姿挺拔,神色无波无澜,不卑不亢微微颔首,简约示意。
知州闻言,目光在你身上细细打量几番,眉头紧紧拧起,心底万般纠结。一边是已经落定的案子,一边是丧子之痛。他不愿爱子死得糊里糊涂,若是草草结案,他日发现另有隐情,便是枉杀无辜。权衡片刻,他终于缓缓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