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百草瞧着眼前热闹光景,饶有兴致转了话题,看向苏昌河:“说了他,那你又是苏家哪位?”
苏昌河直身轻笑,坦荡应声:“我啊?我是苏昌河。”
不过三字,方才尚且松弛闲适的辛百草骤然色变,猛地从座椅上起身,眼底满是震惊与忌惮:“送葬师苏昌河?”
“那是我之前的名号了。”苏昌河神色坦然,并无避讳,“如今我是暗河大家长。”
辛百草心绪难平,目光扫过满堂之人,接连追问:“那诸位有是苏家的哪位?”
“在下苏喆。”苏喆微微颔首,礼数周全。
你顺势开口,声线清淡从容:“苏昭渡。”
闻言,辛百草瞳孔微缩,脸色彻底变了。
苏暮雨、苏昌河、苏喆、苏昭渡,尽数是江湖里杀伐果断、威名赫赫的暗河核心。
此地齐聚四座煞星,他孤身一介药王,实在不敢久留。
辛百草拱手欲退,神色匆忙:“告辞,先行告辞!”
苏暮雨见状即刻起身,稳稳拦住他去路,语气沉稳安抚:“前辈留步。”
恰逢此时,白鹤淮换衣整理妥当,缓步从内庭走出,看着他仓皇欲逃的模样,轻声问道:“小百草,这是要往何处去?”
辛百草瞬间面露难色,快步走到白鹤淮身前,刻意装出轻松模样,勉强笑道:“师叔气色红润,行动自如,哪里还有半分中毒模样?所谓药人剧毒本就是虚言罢了。我几针便可根治,无需劳师叔留饭,我先行告辞!”
苏暮雨适时开口,声线沉稳笃定,消解他所有顾虑:“前辈不必惊惧。如今的暗河,早已不是昔日屠戮无度的暗河。”
辛百草抬手指向苏昌河,字字较真:“那今日之送葬师不是昔日的送葬师?”
我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侧头看向身侧一脸无辜的苏昌河,慢悠悠开口调侃:“昌河啊!堪忧啊!”
苏昌河委屈挑眉,看了看我,又望向苏暮雨,无奈耸肩,全然一副百口莫辩的模样。
辛百草紧盯他细微神态,笃定道:“你犹豫了,你迟疑了。”
白鹤淮连忙出声圆场,柔声化解僵局:“小百草,别再故意打趣暮雨了。我与你介绍,这位苏喆,是我寻了多年的亲生父亲。”
这层渊源一出,辛百草满脸诧异,全然没想到其中还有这般纠葛。
苏喆微微拱手,礼数谦和:“见过药王。”
辛百草连忙回神,连声叹道:“怎么这般复杂。”
苏暮雨再度敛了神色,回归正题,语气郑重:“总而言之,我们不会伤害前辈,还请赶紧看病吧。”
你亦随之起身,目光坦然看向辛百草,出声为众人作保,语气诚恳可信:“前辈大可宽心。我们此番只为救人。若你忌惮昌河,我可陪他暂避屋外,待前辈诊毕离去,我们再回来。”
辛百草细细打量你坦然镇定的神色,又看看一旁神色诚恳的苏暮雨,几番思忖犹豫,终究是压下心底忌惮,重新落座,抬手为白鹤淮搭脉问诊。
厅堂重归安静,只剩指尖搭脉的轻响。
你静静端坐旁观,看着苏昌河垂眸沉思的模样,心头微微一软。
片刻后,苏昌河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认真思索:“:苏暮雨,在改变暗河之前,我和喆叔是不是应该去江湖上做些好事啊,才能改变大家对我们的看法?”
人心成见如巍峨大山,根深蒂固,经年难改。
你静静看着身侧的苏昌河,看着他眼底难得的认真与怅然,心头微软,莫名生出几分心疼。世人只惧他送葬师的凶名,却无人知晓,他一直渴望安稳,以及能被世人正眼相看。
我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他微微一怔,随即侧过头来看我,那一眼里所有的委屈与较真都化作了极淡的笑意,无声地弯了弯唇角。
辛百草收回搭脉的手,神色凝重,终于开口定论:“确诊了。是夜鸦独门药人术。如今她对这门邪术的掌控,已然足足七八成,远非当年出谷之时可比,凶险至极。”
白鹤淮神色平静,早有预料:“正因如此,我才特意寻你前来。”
苏昌河闻言好奇挑眉,打趣问道:“小神医,我倒好奇,你和你师叔相比,谁的医术更胜一筹?”
这话恰好戳中白鹤淮心底执念,她当即挑眉佯恼:“自然是我!到底我是师叔还是他是师叔?若是我的医术不及他、辈分不及他,这药王谷的名号,又怎会轮得到他辛百草?”
辛百草无奈轻笑,温声退让:“师叔说笑,是晚辈不及。”
白鹤淮敛去玩笑神色,正色看向他,语气郑重:“说正事,我体内这药人余毒,究竟能不能彻底根除?”
辛百草神色沉凝,缓缓解释:“师叔万幸,及时服下我药王谷追心丹,再加上方才施针逼毒,体内滋生的药蛊毒虫已然彻底殒灭。只是蛊死毒留,经脉深处依旧残存细碎浊毒,难以肃清。”
苏暮雨眉头微蹙,出声追问:“毒虫已死,为何残余毒素这般难以处置?”
你闻言心头微紧,微微前倾身形,轻声补充:“药人毒本就是阴邪诡秘之术,毒虫依附经脉而生,虫死之后,余毒缠筋入骨,最难拔除。”
辛百草点头认同:“姑娘说得没错。古籍有载,身寄药蛊、中了药人邪毒之人,身死之后,躯体便会彻底异化,沦为不受任何人掌控的狂暴药人。”
苏暮雨心头一沉:“死后化药人?那岂不是……”
“没错。”辛百草轻叹一声,语气唏嘘无奈,“届时人已身死,凡尘因果尽数消散,自然与师叔无关。只是一生行医救人,最终落得身死不得安宁,实在令人心生寒意。”
你眉心微蹙,心底生出几分寒意:“也就是说,只要余毒未清,哪怕暂时无碍,日后一旦身故,依旧会异化失控?”
辛百草重重点头:“正是。”
听闻此言,满堂气氛愈发沉凝。
苏暮雨抬眸,目光恳切:“前辈能否将其去除,若是不能待我找到夜鸦下落,定将她带至此处。”
今日所有祸端皆因暗河而起,若非你们卷入江湖纷争、牵扯层层阴谋,白鹤淮本可安稳无忧,绝不会深陷药人剧毒、落得性命悬丝的境地。于情于理,你们都该护她周全,保她彻底痊愈。
这份亏欠,你们理当偿还,她的毒,你们也必须拼尽全力治好。
辛百草沉吟许久,终于开口打破沉寂,神色郑重却带着一丝余地:“你放心,这自然能祛除,只是需要一点帮助。”
苏暮雨立刻上前一步,身姿清挺,语态恳切:“前辈尽管直言,在下定在所不辞。”
辛百草转头看向白鹤淮,面露难色,缓缓细说其中凶险:“这可不是寻常的行针。我要在师叔身上插上十三根银针,到时候师叔体内就会气血翻涌,恍如坠入火山之中,这时候阻挡师叔体内真气流散的外物,越少越好。”
苏暮雨闻言眉宇微怔,目光下意识落向我,澄澈眼底带着几分真切的茫然,似是想从我这里寻得半句解惑的答案,轻声道:“我不善医道,不太明白。”
你看着他这般一本正经、全然懵懂的模样,心底无声轻叹:还真是一窍不通啊!
倒也不能怪他。他这一生握惯了剑,指尖触过的从来是生死一线的寒锋,而非银针药石。医道于他而言,如同天书,那茫然不似伪装——反倒衬得他此刻格外纯粹。
一旁的苏昌河忍俊不禁,肆意打趣,直白戳破:“白痴。意思就是说行针的时候,白神医最多只能穿一身里衣。”
此话一出,厅堂气氛瞬间暧昧尴尬。
白鹤淮脸颊耳根瞬间通红,又羞又气,咬牙嗔道:“粗俗!”
辛百草察觉到氛围的不对,连忙摆手补救,正色圆场:“医者不避嫌,我此举只为救人,心无杂念啊。”
他话锋一转,看向苏暮雨,带着几分试探:“不过,苏公子你?”
苏昌河当即利落起身,没给苏暮雨回答的机会,他一副兴致勃勃、跃跃欲试的模样,笑得散漫张扬:“没问题,他要是不行,我可以上,我心也无杂念。”
满堂之人尽数抬眸看他,眼神里明晃晃写满不信,皆是一脸戏谑怀疑。
苏昌河被众人盯得心虚,连忙举手发誓:“我认真的!”
你坐在原处,看着他这副爱看热闹、荤素不忌的顽劣模样,心头莫名窜起一缕闷堵的火气。
你垂眸敛去眼底波澜,再抬眼时,语气清淡,却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微酸与愠意,淡淡开口:“你倒是懂得挺多。”
他闻言笑意一滞。
你继续轻声怼道:“平日里正经事不见你这般通透,偏偏这些旁门打趣的,你倒是一清二楚。”
几句话轻淡落地,不重,却带着明晃晃的别扭与不悦。
他向来爱闹爱撩,对着旁人也能随口开这般轻薄玩笑,纵使是无心戏谑,落在你眼里,依旧格外刺眼。你知晓他本性贪玩,可你终究还是忍不住介意。
苏昌河何其敏锐,瞬间捕捉到我语气里的疏离与愠恼。
方才跳脱贪玩的心骤然收敛大半,眼底嬉闹褪去,只剩小心翼翼的在意。他什么玩笑都敢开,什么人都敢逗,唯独最怕我真的不高兴。方才一时嘴快图个热闹,此刻只剩满心后悔,目光黏在你侧脸上,惴惴不安,不敢再放肆半句。
你能感受到他投来的视线,灼热又克制,像是想说些什么来哄,又怕越描越黑,只敢用目光一遍遍描摹你的轮廓,试探你的神色。你偏过头去不理他,耳根却悄悄热了一瞬。
不远处的苏暮雨,自始至终沉默伫立,却将你所有细微情绪、一颦一恼尽数收于眼底。
他看得出来,你的别扭、你的隐忍不悦。
他看着你眼底那点浅浅的愠色,看着你会被苏昌河影响心绪,心头漫开一层细碎酸涩的无力。
白鹤淮再也按捺不住羞恼,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掌心紫光翻涌,煞气骤起:“苏昌河!你再胡言乱语,我今日定不饶你!”
辛百草吓得连连摆手阻拦,一脸慌张:“别动气!别动气!师叔这紫气煞气极烈,外泄片刻便能伤及满室众人,万万不可冲动!”
白鹤淮胸口微微起伏,羞恼难平,冷声道:“这般拘拘束束、惹人难堪的治法,治不好便罢!不治也罢!”
“别赌气。”
你适时开口,声音清宁沉稳,打断僵局。
你抬眼看向白鹤淮,语气真诚安抚:“神医,你不必难堪。毒滞经脉,再拖只会伤及根本,今日必须彻底拔除。”
你转头看向依旧嘴硬的苏昌河,淡淡补了一句:“你也别瞎掺和。”
苏昌河还想嬉闹接话:“那总得有人——”
“没人比我更合适。”
你直接起身,步步从容走出,立在厅堂正中,语气笃定,掷地有声。
你抬眸望向辛百草,坦然直言:“还是我来吧!前辈,男女有别,避嫌最是要紧。”
你侧眸淡淡扫了一眼身侧瞬间乖巧安静的苏昌河,继续道:“他刚才实属玩笑话。”
苏昌河被你一句话拿捏得死死的,半点不敢反驳,只乖乖看着你,眼底全是迁就纵容。
你转回目光,看向辛百草,语气稳稳落地:“唯有我同为女子,无需避嫌,也略懂一些医术,配合你施针在合适不过了。”
辛百草闻言瞬间释然,连连点头:“那自然是最好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