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卜坐在紫檀木桌前,指尖捻着颗紫莹莹的葡萄,慢条斯理地剥着皮,动作闲适,眉眼间却藏着几分深不可测的锐利。他垂眸看着果肉上沾着的薄汁,心头漫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当年将女儿送进暗河,旁人都道他心狠,竟舍得把亲生骨肉扔进那吃人的地方,可他们哪里知道,暗河是泥潭,却也是淬炼利刃的熔炉。只有让她在刀光剑影里摸爬滚打,在尔虞我诈里站稳脚跟,才能在日后的棋局里,成为一枚无人能轻视的棋子,才能振兴影宗。
“苏暮雨继任苏家家主之后,倒是躲去南安城开了间药坊。”他漫不经心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乌鸦垂首立在一旁,一身玄衣衬得他面色愈发沉郁,恭声回话:“是。属下先前派了一拨人去盯梢,不料竟全被识破。对方出手极狠,废了那群人的武功,分明是杀鸡儆猴,给我们一个警示。如今属下只敢在南安城外留几个暗哨,实在猜不透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易卜指尖的葡萄皮被剥得干干净净,他抬眸,目光落在桌案上的密信上,语气骤然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那苏昌河呢?他回暗河后,又有什么动作?”
“苏昌河回暗河后,目标昭然若揭,分明是冲着提魂殿去的。”乌鸦躬身答道,“只是提魂殿三官早已踪迹全无,他便顺势收服了暗河三家留守的弟子,整顿完毕后,便带着人离开了暗河,去向不明。”
易卜将剥好的葡萄丢进嘴里,酸甜的汁水漫开,他却没什么表情。这些年,他看着女儿在暗河与苏昌河、苏暮雨纠缠,看着她从一个懵懂的丫头,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蛊师,心中既有欣慰,又有隐忧。欣慰的是,她没辜负自己的安排;隐忧的是,暗河的情义最磨人,怕她陷得太深,忘了自己的使命。
“小姐那边,可有消息传来?”他淡淡问道,指尖轻轻摩挲着葡萄蒂。
“暂时没有。”乌鸦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据暗哨回报,小姐一直与苏暮雨同进同出,两人都在南安城的药坊里。”
易卜听罢,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精光。他就知道,那两个小子,终究是护着你的。也好,有他们护着,至少能让她在这盘乱棋里,多几分胜算。
“传信给三官,告诉他们,现在,才是他们真正该现身的时候。”
乌鸦心头一紧,忍不住抬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宗主,您这是……打算要跟苏昌河、苏暮雨他们合作了?”
易卜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笑意不达眼底,只透着几分枭雄的野心:“桀骜不驯的剑,固然难以掌控。可你要记住,唯有将这般利刃握在手中,才能真正成就一番无人能及的霸业。”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眸色渐深。女儿啊女儿,你在暗河的这些年,可不是白待的。这场棋局,才刚刚开始。
——
药坊里的姑娘们尽数散去时,日头已斜斜坠向西天,将庭院的青石板染得暖黄。你们三人搬了竹凳坐在老槐树下,晚风卷着药香漫过,闲聊的话头便在这惬意里慢慢漾开。
白鹤淮捧着茶杯,目光里满是真切的欣赏,看向苏暮雨又转向你:“暮雨,你那十八剑阵是真的厉害,我那日在蛛巢远处,都能感受到那股锐不可当的剑意。不过阿昭你也不差,你骨笛一响,我竟觉得周遭的气流都跟着震颤,连草木都似在俯首听命呢。”
你闻言,笑着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谦虚:“木鱼的剑阵自然是没得挑的,千锤百炼出来的本事,哪是我能比的。我这点蛊术,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靠着笛声引动蛊虫,算不得什么厉害招数。”
白鹤淮却不依不饶,转头看向苏暮雨,眼里满是好奇:“说起来我还挺纳闷的,苏暮雨,你那十八柄剑放出去,到底是怎么收回来的?总不能每次都满地捡吧?”
苏暮雨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指尖轻轻摩挲着膝头那把油纸伞的伞骨,声音里带着几分怀念:“现在这把伞,是昌河特意找了班家的能工巧匠为我特制的。以前在暗河的时候,杀人用的都是普通纸伞,不仅剑势弱了几分,伞面还容易被剑气震破,每次使出十八剑阵,都得自己蹲在地上,把散落的短剑一柄柄捡回来。”
他话音未落,你们的思绪便被拉回了许多年前,苏家那片落满枯叶的训练场。
那日的风里裹着草木的腥气,你和苏昌河坐在训练场边缘的石台上,你怀里揣着刚炼好的蛊虫,正低头用草叶逗弄着,苏昌河则叼着根狗尾巴草,百无聊赖地看着场中练剑的苏暮雨。
苏暮雨手握一把普通的油纸伞,凝神静气,周身剑意陡然升腾。随着他手腕轻旋,伞内的十八柄短剑应声飞出,寒光凌厉,齐刷刷地斩断了远处稻草人脖颈。
剑意散去,他收起伞,快步走到稻草人旁检查,确认无误后,才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去捡那些散落在泥土里的短剑,衣角沾了泥点,发梢也被风吹得凌乱,模样竟有些狼狈。
苏昌河看得乐了,叼着草站起身,故意拔高了声音调侃:“不是我说你,苏暮雨,你以后要是迫不得已用这剑阵杀人,难不成还得从一具具尸体堆里把剑拔回来?天底下哪有你这么讲究的杀手啊?”
他嘴上吐槽得厉害,身体却很诚实地迈开步子,走到苏暮雨身边,弯腰帮着捡拾地上的短剑,指尖蹭了泥也毫不在意。
你也跟着跳下石台,蹲在另一边,将那些嵌进泥土里的短剑一一拔出来,擦去上面的尘灰,笑着附和苏昌河:“就是,哪有刺客杀完人还回头捡武器的?传出去,暗河在江湖怎么浑啊。”
苏暮雨一边捡剑,一边头也不抬地回嘴,耳根却悄悄泛红:“完成任务便好,他们都已经死了,自然看不到我这般模样。”
苏昌河动作一顿,忽然咧嘴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玩笑,几分认真:“等着吧,我以后一定多接些任务攒钱,给你定制一把天底下最好的伞。不然每次跟你合作出任务,看着你蹲在地上捡剑,多丢人啊。”
你也跟着点头,将擦干净的短剑递给他:“我作证,到时候要是昌河耍赖,我就用蛊虫咬他。”
苏暮雨直起身,看着你们二人一唱一和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打趣道:“好啊,真是谢谢你啊,大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