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染着蛛巢的断壁残垣。你们三人的身影,在满地狼藉的青石路上渐行渐远,苏暮雨被苏昌河扶着,脚步虚浮却依旧沉稳,你跟在身侧,与其并排前行。
行至蛛巢前院,你们三人立定身形。十数道人影早已肃立殿前,玄色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而来,带着审视,亦藏着几分暗流涌动的躁动。
“苏家苏昌河,得先任大家长认可,赐眠龙剑——”苏昌河的声音破开沉寂,他猛地高举手中长剑,冷冽的剑光刺破夜色,“即今日起,任暗河大家长之位!”
剑身嗡鸣,震得周遭空气微微发颤。殿前众人面面相觑,眼底翻涌着惊疑与不甘。这些人,皆是跟着苏暮雨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人,何曾将苏昌河放在眼里?可长剑高悬,威压赫赫,竟无一人敢出声反驳。
就在这凝滞的沉默里,苏暮雨上前一步。他微微躬身,动作恭敬却不卑微,声音平静如古井之水,偏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拜见新任大家长,苏昌河。”
他这一拜,如投石入水,瞬间打破了僵局。众人先是一怔,随即齐齐躬身,为首之人沉声道:“拜见大家长!”声浪整齐划一,却掩不住其中几分迫不得已的意味。
守在蛛巢外的彼岸成员,此刻也纷纷涌入前殿。他们立于廊下,目光灼灼地望向台上之人,玄色面具后的眼神,晦暗不明。你站在一侧,目光缓缓掠过一张张脸庞,看清了他们眼底的敬畏,看清了迷茫,亦看清了一丝隐在深处的期待。暗河这场改朝换代的风波,总算尘埃落定。可你心头却五味杂陈,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知此番变局是对是错,更不知该如何向苏昌河,坦白自己的真实身份。
“蛛影首领苏暮雨,卸傀之位,任苏家家主。”苏昌河的声音再次响起,掷地有声。
苏暮雨抬眸,目光扫过殿前众人,一字一句道:“诸位,新的暗河,已经到来了。”
“拜见大家长!拜见苏家家主!”
山呼海啸般的行礼声里,大局既定。苏昌河遣人将苏暮雨送往苏家驻地调养生息。
夜色渐深,蛛巢的火光却愈烧愈烈,赤红的焰舌舔舐着残破的屋檐,浓烟卷着焦糊的气息,漫过幽深巷弄。
断墙之后,你与苏昌河并肩而立。
风掠过残垣,带着几分灼人的热意,卷起他墨色的衣摆。周遭的喧嚣、兵刃碰撞的余响、人语的嘈杂,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唯有火光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苏昌河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淬了冰的冷意:“你还想要离开吗?”
你指尖一僵,骨笛硌着掌心生疼,淡淡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是又如何?”他好像只听见了前半句话,一把攥住你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你的骨头。你被迫转过身,撞进他眼底翻涌的怒浪里——那里面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丝你看不懂的委屈,“你跟我说过,暗河是泥沼,是牢笼。可你说的是‘我们’,是你和我,一起踏碎这牢笼,不是让一走了之!”
你挣了挣手腕,没挣开。他的指腹摁在你腕间养蛊留下的浅纹上,滚烫得惊人。“为什么一定想要离开呢,留下来不好吗”他的声音发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着了,“留下来,你一样可以做你想做的事一样可以自由自在。我建彼岸,就是要给你一个没有杀戮的地方。”
“昌河,”你抬眼望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没说要走。”
苏昌河的肩膀猛地一颤,眼底的冰寒还未散尽,却多了几分错愕,几分不敢置信。他看着你,像是第一次认识你似的,目光从你紧抿的唇角,落到你腕间被他攥出的红痕上。
“我之前没说要跟苏暮雨走。”你抬眼望他,眼底映着跳动的火光,亮得惊人,“他之前想解散暗河,想带着人去过闲云野鹤的日子,那是他的道。”
你指尖摩挲着骨笛身上的纹路,那是你多年来赖以生存的武器,也是刻着暗河烙印的证物。
“我苏昭渡,生在暗河,长在暗河,双手沾的血,比这蛛巢的火还烫。”你声音渐沉,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闲云野鹤的日子,我不是没想过。可那些日子,从来都不是我能消受的。”
你抬眼,撞进他骤然亮起来的眸子里,心头轻轻一跳。
“彼岸是你的野心,我不入。”你说得干脆,没有半分犹豫,“我不想做什么新暗河的功臣,也不想站在你身边,做个被你护着的人。”
你往前走了一步,与他咫尺之遥。风卷起你的衣袂,与他的衣摆缠在一起,像暗河里斩不断的羁绊。
“我苏昭渡,这辈子,都只会是暗河的鬼。”你看着他的眼睛,唇角勾起一抹与他如出一辙的冷峭笑意,“再说了,现在木鱼不是留下来了吗,暗河的事,你不必一个人扛。”
你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紧握的拳峰,那里还残留着方才攥着你手腕的力道。
“你想掌暗河的权,我便替你守暗河的门。”你声音轻缓,却带着蚀骨的坚定,“我不会入你的彼岸,但我会站在你身边。”
苏昌河怔怔地看着你,眼底的冰寒寸寸消融,翻涌出惊涛骇浪。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又被堵在喉咙里。
良久,他忽然伸手,一把将你揽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你揉进骨血里,带着滚烫的温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阿昭……”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埋在你的颈窝,闷闷的,“你可知,你这句话,比什么眠龙剑,什么三家一统,都更让我动心。”
风还在吹,蛛巢的火还在烧。断墙之外,你靠在苏昌河的怀里,听着他擂鼓般的心跳,忽然觉得,这暗河的泥沼,纵然污浊不堪,只要身边有他,便也没什么可怕的。
你抬手,环住他的腰,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做暗河的鬼,也好过做影子强吧。此时的你是这么想的,有朋友在身边何乐而不为呢。
这暗河里的风雨,总要有人陪他一起,扛下去。
天启皇城深处,雕梁画栋的宫殿里,鎏金棋盘在明烛之下泛着温润的光。萧永与易卜对坐于案前,指间黑白棋子错落,已是满盘风云欲起之势。
“这棋局,看来已是必死之局了。”萧永捻起一枚白子,指尖轻轻摩挲着,目光落在棋盘中央的死局上,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易卜执黑子的手悬于半空,唇角微勾,不紧不慢道:“所言尚早。”
萧永闻言,忽然低低笑出声来,那笑意里带着几分鬼魅的谲诡,他落子于棋盘一角,声音轻缓却藏着锋芒:“倒是没错,绝境之中,又何尝不会杀出一记神之一手呢。”
话音刚落,殿门外便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一道黑衣人影躬身而入,步履无声,手中捧着一封封缄严密的信笺,径直走到易卜面前,恭敬地递了上去。
易卜拆开信笺,只扫了寥寥数行,眼底便掠过一丝波澜。信上的内容,寥寥数语,却道尽了暗河翻天覆地的变局——易主,换天。
萧永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轻笑一声,指尖敲了敲棋盘:“看来,真正能和宗主对弈的对手,终于下出了属于自己的神之一手。”
易卜将信纸缓缓收起,指尖在封蜡上轻轻摩挲,唇边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两个毛头小子,居然真的掀翻了暗河的天……”他话音一顿,眼底的不屑渐渐褪去,转而漫上几分冷冽的锐光,“或许,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哦?”萧永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追问,“为何?”
易卜抬眸,目光穿过摇曳的烛火,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语气冷硬如铁:“因为他们够强。只有真正强大的对手,才配做现在的我们,最需要的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