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像头是第二天安装的。
每个房间两个,一个在墙角,俯视整个空间;一个在书桌上,正对床位。没有死角,没有隐私,连换衣服都要去卫生间——但卫生间门口也有一个。
马嘉祺看着那个黑洞洞的镜头,它像一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他想用衣服盖住,但李室长说了:“遮挡摄像头,直接淘汰。”
所以,他只能适应。适应在镜头下起床,洗漱,训练,甚至睡觉。
生存纪录片的第一集预告片已经放出,标题是:《地下三层:七少年的焚化炉之旅》。预告片里,有他们流汗的训练镜头,有张真源倒下的瞬间,有周考不及格的难堪,还有深夜翻墙的模糊画面。剪辑得很戏剧化,配上悲壮的音乐,上线一小时,播放量破百万。
评论区两极分化。有人说“孩子们太不容易了”,有人说“作秀吧”,还有人说“那个银发的好帅”“马嘉祺小时候演过戏”“张真源好可怜”。
而点赞最高的评论是:“七选三?我赌丁程鑫、严浩翔、宋亚轩。其他人陪跑。”
马嘉祺关掉手机,不敢再看。
第一次“真心话环节”定在周五晚上八点,直播形式。下午,林总监给他们发了问题列表——三十个问题,从粉丝中征集,由S.M公司筛选。每个问题都像刀子,专门挑最疼的地方捅。
“今晚的直播,你们要真实,但也要有分寸。”林总监说,“太假,观众会觉得虚伪;太真,可能会毁掉你们的人设。这个度,自己把握。”
晚上七点五十,演播厅。布置得像访谈节目,七把椅子摆成半圆——张真源的椅子空着,但他会视频连线。正前方是三台摄像机,后面是巨大的屏幕,显示着实时弹幕。
“还有十分钟。”导播在耳机里说,“放松,自然点。”
没有人能放松。马嘉祺感觉自己像即将上刑场的囚犯。旁边,丁程鑫闭着眼睛,嘴唇在动,像在默念什么。宋亚轩抱着吉他,但手指在抖。严浩翔在整理袖口,一遍又一遍。刘耀文在深呼吸。贺峻霖脸色苍白,一直喝水。
八点整,直播开始。
主持人是个年轻女生,笑容甜美,但问出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欢迎来到《星火计划》第一次真心话环节!我是主持人小雨。今天,我们请到了星火计划的七位少年——虽然真源在医院,但我们也连线了他。先跟大家打个招呼吧!”
七人——不,六人加一个视频画面——机械地打招呼。
“好,那么第一个问题,来自网友‘追光者’:马嘉祺,你童星出身,但现在声乐舞蹈都不突出,你觉得你凭什么留下?”
问题直白得残忍。马嘉祺看向镜头,那只眼睛在等着他。
“我……”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知道我不够好。但我会努力。而且,我觉得偶像不只是技巧,还有……真心。我有真心,我想被人看见,想被人记住。这就是我的凭仗。”
“真心?但真心能当饭吃吗?在这么残酷的竞争中?”主持人追问。
“不能。”马嘉祺老实说,“但如果没有真心,就算留下,我也不再是我了。”
弹幕刷过一片“好天真”“但有点感动”“加油”。
“第二个问题,问丁程鑫:听说你妹妹重病,你需要钱才来当偶像。这是真的吗?”
丁程鑫的身体僵了一下。马嘉祺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握成了拳。
“是真的。”丁程鑫说,声音平静,“我妹妹需要手术,家里需要钱。我来这里,是为了赚钱。但不仅仅是为了钱。我也想站在舞台上,让她看到。”
“那如果出道和妹妹的手术冲突,你会选哪个?”
沉默。长久的沉默。
然后丁程鑫说:“我会选妹妹。但我会努力,不让这种情况发生。”
“第三个问题,问宋亚轩:你从音乐学院退学,后悔吗?”
宋亚轩低头,拨了一下琴弦。
“后悔过。但来这儿之后,不后悔了。因为在这里,我写的歌有人听,我的声音有人在意。这比在学校弹一辈子练习曲,更有意义。”
“即使可能被淘汰?”
“即使被淘汰,我也唱过了。值了。”
问题一个接一个,每个都扒开一层皮。问严浩翔“贵公子人设是不是装的”,问刘耀文“是不是因为缺钱才这么拼”,问贺峻霖“总是哭是不是在卖惨”,问张真源“腿伤了是不是在拖累团队”。
张真源在视频里,眼睛红了,但没哭。
“我是拖累了团队。但我会好起来,我会追上。请大家……不要放弃我。”
他说完,弹幕一片“心疼”“加油”。
然后,最后一个问题,主持人念出来时,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这个问题,来自S.M公司金代表:如果必须有一人主动退出,你们觉得应该谁退出?为什么?”
问题像炸弹,在演播厅炸开。
导播在耳机里说:“必须回答。这是合作方的要求。”
马嘉祺看向其他人。丁程鑫低着头,严浩翔盯着地面,刘耀文咬着嘴唇,宋亚轩抱着吉他,贺峻霖又开始哭。张真源在视频里,脸色惨白。
“从01号开始回答。”主持人说。
贺峻霖擦擦眼泪。
“我……我不知道。但如果是为团队好,应该是我退出。我实力最差,总是哭,拖后腿……”
“02号,严浩翔。”
严浩翔抬起头,看着镜头。
“从理性角度,应该是我退出。我家境还可以,退出后还有别的路。其他人……可能没有。”
“03号,刘耀文。”
刘耀文沉默了很久。
“我退出。”他说,“我爸需要医药费,但如果我退出能换来团队的机会,我认。而且……我实力也不是最好的。”
“04号,宋亚轩。”
宋亚轩放下吉他。
“我退出。我的音乐,在哪里都能做。不一定要在这里。”
“05号,丁程鑫。”
丁程鑫闭上眼睛,又睁开。
“我退出。我妹妹需要钱,但如果我的退出能换来团队的未来,我可以想别的办法。”
“06号,马嘉祺。”
马嘉祺感觉喉咙发干。他看着镜头,看着那些滚动的弹幕,看着旁边低着头的队友,看着视频里流泪的张真源。
他想起了母亲的话:“回家来,妈养你。”
他想起了张真源说的“那头猪白卖了”。
他想起了丁程鑫签的那份卖身契。
他想起了自己害怕被遗忘的恐惧。
然后,他听到自己说:
“我不想退出。”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不想退出。”马嘉祺重复,“我想出道。我想站在舞台上。我想被人记住。所以,如果必须有人退出,不应该是我。”
他说完了。演播厅死一般的寂静。
弹幕疯了:
“卧槽,这么直接?”
“太自私了吧?”
“但很真实啊,谁不想留下?”
“其他人都好虚伪,就他说了实话。”
“路转黑了。”
主持人也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职业笑容。
“很真实的回答。那么,07号,张真源,你觉得呢?”
张真源在视频里,泪流满面。
“我……我已经是累赘了。我应该退出。请大家……带着我的梦想,继续走下去。”
直播在尴尬中结束。
导播喊“cut”的瞬间,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但气氛更沉重了。
回宿舍的路上,没有人说话。马嘉祺走在最后,感觉所有人的背影都在疏远他。他知道,他那句话,伤人了。但他不后悔。因为那是真话。
真实,在这个地方,是奢侈品,也是凶器。
晚上十点,马嘉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摄像头。红灯亮着,表示在录制。他对着镜头,突然开口:
“我知道你们在看。我知道你们觉得我自私。但我就是这样的人。我想赢,想留下,想发光。这有错吗?”
镜头沉默。但马嘉祺知道,这段话会被剪进正片,会被无数人评头论足。他不在乎了。
门被推开,丁程鑫走进来。他没看马嘉祺,直接爬上上铺。
“丁哥。”马嘉祺说。
“嗯。”
“你生我气吗?”
丁程鑫沉默了很久。
“不生气。”他说,“你说的是实话。我也想留下,但我不能说。因为我有妹妹,我需要钱,我不能显得太自私。但你不一样,你可以说。”
他顿了顿。
“但马嘉祺,你要知道,真实是要付出代价的。你今天说了真话,明天可能就会失去所有人的信任。在这个行业,信任比实力更稀缺。”
“我知道。”马嘉祺说,“但我不想演了。太累。”
“那就别演。”丁程鑫说,“但别后悔。”
半夜,马嘉祺被手机震动吵醒。是李飞的消息:
“王总紧急会议,立刻来三楼会议室。”
他爬起来,发现丁程鑫也醒了。
“你也收到了?”
“嗯。”
两人穿上衣服,走出房间。走廊里,其他四人也在,都穿着睡衣,睡眼惺忪。
会议室里,王总、林总监、李室长都在,表情严肃。
“刚接到S.M公司的正式通知。”王总说,“他们看了今晚的直播,对你们的表现很不满意。特别是马嘉祺的回答,被金代表评价为‘缺乏团队精神,个人主义过重’。”
马嘉祺心一沉。
“所以,他们提出了最后通牒:七天内,必须有一人主动退出。否则,合作取消。”
七天。主动退出。
“如果没有人主动退出呢?”严浩翔问。
“那我们会强制淘汰一人。”王总说,“由评审团决定。但被强制淘汰的人,将承担违约责任,赔偿公司所有培训费用,大约每人三十万。”
三十万。对这群少年来说,天文数字。
“所以,你们自己决定。”王总说,“是有人主动退出,保全大家;还是等我们强制淘汰,然后背上巨额债务。给你们一天时间考虑。明天晚上八点,我要答案。”
散会。回到宿舍,没有人睡得着。
“三十万……我爸妈一辈子也攒不了这么多。”贺峻霖小声说。
“我家也是。”刘耀文说,“我爸医药费还欠着……”
“我家房子抵押了,拿不出钱。”丁程鑫说。
“我爸妈就是普通老师……”宋亚轩说。
“我家做生意,但三十万也不是小数目。”严浩翔说。
所有人看向马嘉祺。
“我家……我妈是小学老师,更拿不出。”马嘉祺说。
所以,没有人能承担被强制淘汰的后果。必须有人主动退出。
“我退出吧。”张真源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他们开了群视频。
“不行!”所有人异口同声。
“你腿伤着,退出后怎么办?”丁程鑫说。
“我可以回四川,种地,或者打工。”张真源说,“但你们不能背债。你们还要出道。”
“我不退出。”马嘉祺突然说。
所有人看向他。
“我也不想退出。”丁程鑫说。
“我也是。”其他人陆续说。
但总得有人退出。
“抽签吧。”严浩翔提议,“最公平。”
“好。”
他们做了七个纸团,六个写“留”,一个写“走”。放进帽子,摇匀。
“从01号开始抽。”
贺峻霖抽了,打开:“留。”
严浩翔:“留。”
刘耀文:“留。”
宋亚轩:“留。”
丁程鑫:“留。”
马嘉祺伸手,还剩两个纸团。他拿起一个,打开。
“走”。
他愣住,看着那个字,像在看死刑判决书。
“还有一个。”丁程鑫说,“张真源,你抽。”
张真源在视频里,伸手在屏幕前虚抓了一下。
“我选左边那个。”
丁程鑫打开,最后一个纸团。
“留”。
所以,退出的人,是马嘉祺。
命运,用最随意的方式,决定了他们的去留。
“我……”马嘉祺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
“马哥……”贺峻霖哭了。
“对不起。”马嘉祺说,“我……我退出。”
他说出这三个字,像用尽了所有力气。
退出。意味着,他的偶像之路,到此为止。意味着,他这两个月的汗,血,泪,都白流了。意味着,他要回到那个平庸的人生,继续害怕被遗忘。
但他没有选择。
“明天,我去跟王总说。”马嘉祺站起来,“你们……加油。”
他走出房间,走到走廊尽头,对着窗户,眼泪终于掉下来。
窗外,城市灯火通明。那些光,没有一盏属于他。
他拿出手机,想给母亲打电话,但最终没打。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不起,妈,我失败了。
对不起,真源,我不能陪你走下去了。
对不起,丁程鑫,宋亚轩,严浩翔,刘耀文,贺峻霖。
对不起,那个害怕被遗忘的自己。
他蹲下来,抱住自己,无声地哭。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是丁程鑫。
“这个,给你。”
他递过来一个纸团。马嘉祺打开,上面写着“留”。
“这是……”
“我换了你的纸团。”丁程鑫说,“退出的人,应该是我。”
“为什么?!”马嘉祺站起来,“你妹妹需要钱,你不能退出!”
“但我更不能让你退出。”丁程鑫说,“你说过,你害怕被遗忘。如果你退出,就真的被遗忘了。但我……我至少还有舞蹈,我可以去教课,可以接商演,可以赚钱。只是慢一点,但总有办法。”
他看着马嘉祺。
“马嘉祺,你比我更需要这个舞台。因为你是真的热爱。而我……我只是需要钱。热爱比需要,更珍贵。”
“可是……”
“没有可是。”丁程鑫说,“我已经决定了。明天,我退出。你留下,带着我的那份,好好跳。”
他说完,转身离开。
马嘉祺看着他走进黑暗的走廊,背影挺直,但肩膀在抖。
那个总是冷静,总是坚强,总是默默承受一切的丁程鑫,选择了退出。
为了他。
马嘉祺握紧那个写着“留”的纸团,眼泪又涌出来。
这一次,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那个,把机会让给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