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总监是早上九点到的。
马嘉祺第一眼看到他,以为是哪个大学的教授——四十多岁,金丝眼镜,浅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走路不紧不慢,像在散步。但当他开口,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不同。
“我是林致远,星耀资本内容总监。未来三个月,我将负责你们的形象定位、宣传策略,以及——”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教你们如何被记住。”
他站在练习室中央,六人——不,算上视频连线的张真源,七人——站成一排。金在勋和陈曼站在两侧,李飞站在门口,像守卫。
“在开始之前,我想问一个问题。”林总监说,“你们知道,偶像和演员、歌手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没有人回答。
“是‘距离’。”林总监自问自答,“演员要远离观众,才能让观众相信角色。歌手要用作品说话,人可以在幕后。但偶像——偶像必须靠近观众,近到触手可及,但又必须保持神秘,让观众永远有想象空间。这个距离,很难把握。太近,会失去光环;太远,会失去共鸣。”
他打开文件夹,拿出七份文件,每份都很厚。
“这是根据你们的问卷、评估,以及市场数据分析,为你们量身定制的‘人设公式’。请注意,这不是建议,是方案。你们要做的,是执行。”
他把文件发到每个人手里。
马嘉祺翻开第一页。
姓名:马嘉祺
人设定位:治愈系重生者
核心标签:温柔/破碎感/坚韧/学长感
目标受众:16-25岁女性,情感细腻,有保护欲
行为准则:
微笑弧度控制在30-45度之间
说话语速放慢0.3倍,尾音轻微上扬
眼神要“有故事”,但不能太忧郁
肢体语言保持开放姿态,但不能过于主动
提到过去经历时,用“都过去了”结尾,配合浅笑
提到梦想时,用“想试试看”代替“我一定要”
服装以浅色系为主,材质柔软
发色保持自然黑,发型清爽不油腻
社交账号发帖频率:每日1-2条,内容60%日常,30%训练,10%感悟
禁止公开谈论政治、宗教、性取向等敏感话题
关键词植入频率:
“光”——每周3-5次
“温柔”——每周2-3次
“谢谢”——每天至少1次
“努力”——每周4-6次
“幸运”——每周1-2次
……
马嘉祺翻到第二页,第三页……整整二十页,事无巨细,从吃饭时筷子的握法,到接受采访时视线的落点,全都有规定。
他抬起头,发现其他人的表情也很复杂。
丁程鑫的人设是“高冷舞担”,要求“表情管理严格,笑容次数每日不超过3次,说话字数控制在20字以内”。
宋亚轩是“音乐才子”,要求“随身携带乐器或乐谱,谈话中30%内容与音乐相关”。
严浩翔是“贵公子rapper”,要求“着装以深色系为主,配饰不超过三件,但必须有一件是奢侈品”。
刘耀文是“热血担当”,要求“情绪表达直接,动作幅度大,多用握拳、点头等肢体语言”。
贺峻霖是“团宠忙内”,要求“行为举止可爱化,多用语气词,经常寻求哥哥们帮助”。
张真源……张真源的人设是“努力家”,要求“训练时长必须公开,经常提及‘不放弃’,汗水是重点展示内容”。
“有什么问题吗?”林总监问。
宋亚轩举起手。
“林总监,这些人设……会不会太刻板了?我们毕竟是活人,不可能完全按照公式来。”
“问得好。”林总监微笑,“但我要纠正你一点——观众不需要‘活人’,观众需要的是‘符号’。温柔学长、高冷舞担、音乐才子……这些都是符号,简单易懂,便于记忆。你们的任务,就是把自己变成这些符号。”
“可如果观众发现我们是在演呢?”贺峻霖小声问。
“那就演到他们发现不了。”林总监说,“演到连你们自己都相信,这就是真实的自己。这就是偶像工业的最高境界——真实的虚假,或者虚假的真实。界限越模糊,你们越成功。”
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七人。
“从今天起,你们要开始练习‘成为’这个人设。我会安排表演课、表情管理课、媒体应对课。但最重要的,是你们自己要相信。相信这个人设,就是你们自己。”
他顿了顿。
“现在,第一个练习:微笑。马嘉祺,出列。”
马嘉祺上前。
“你的微笑弧度,30-45度。现在,对镜子笑。”
马嘉祺看着镜子,尝试微笑。
“太假。再来。”
他又笑。
“嘴角太僵硬。想象你真的开心。”
马嘉祺想起昨天母亲的电话,想起她说“回家来,妈养你”。他笑了,发自内心的。
“好,这个不错。记住这个感觉。但注意,眼睛也要笑。你的眼睛在笑,但眼神太深了,要浅一点。再来。”
一个小时的微笑练习,马嘉祺的脸都僵了。
其他人也没好到哪里去。丁程鑫练习“高冷眼神”,被要求“再冷一点,但不要凶”。宋亚轩练习“音乐才子的专注神态”,被要求“看乐谱时要微微皱眉,但不要像便秘”。严浩翔练习“贵公子的随意感”,被要求“整理袖口的动作要漫不经心,但必须优雅”。
张真源在视频里,也要练习“努力家的坚毅表情”,但因为膝盖疼,表情扭曲,被林总监批评“痛苦和坚毅是两回事”。
中午休息时,所有人都累瘫了。
“这比跳舞还累。”刘耀文揉着脸,“我感觉我脸不是自己的了。”
“我也是。”贺峻霖说,“‘团宠忙内’是什么鬼?我今年十七了,还要装可爱?”
“至少你的人设有发挥空间。”严浩翔说,“‘贵公子’……我家就是普通中产,我连奢侈品店都没进过几次,怎么演贵公子?”
“但你有钱。”刘耀文突然说,“你的鞋,八千多。”
“那是我妈送的生日礼物。”严浩翔说,“就那一双贵的。而且,贵公子不是光有钱就行,还要有……气质。我没有那种气质。”
“那就练。”丁程鑫突然说,“就像练舞一样,练到有为止。”
所有人都看向他。
丁程鑫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林总监说得对,这是工作。既然是工作,就要做好。不管这个人设多假,多难受,我们都要演好。因为这是我们的机会,唯一的机会。”
他说完,站起来,走向练习室。
“我去练舞。”
马嘉祺跟了出去。
练习室里,丁程鑫在跳舞。但不是金在勋教的舞,而是一支完全不同的舞——舒缓,忧伤,像在讲述一个漫长的故事。音乐是他手机放的,很轻,是钢琴曲。
马嘉祺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着丁程鑫跳舞。在那些精准的、商业化的动作之外,丁程鑫的身体里还藏着另一种语言——一种只有他自己懂的语言。这支舞,是那种语言的泄露。
舞蹈结束,丁程鑫停下来,背对着门,肩膀起伏。
“你在看什么?”他突然说,没有回头。
“看你跳舞。”马嘉祺走进去,“这是什么舞?”
“我妹妹编的。”丁程鑫转过身,表情平静,但眼睛很红,“她生病前,想当编舞师。这是她编的第一支舞,叫《如果我会飞》。”
“很美。”
“嗯。”丁程鑫收起手机,“但没用。金老师说得对,这种舞太‘艺术’,不适合舞台。”
“不一定。”马嘉祺说,“也许……也许有一天,你可以把它跳给大家看。”
“也许吧。”丁程鑫说,“但在这之前,我要先活下去。先演好‘高冷舞担’,先出道,先赚钱。然后,才有资格谈艺术。”
他拿起水瓶,喝水。
“马嘉祺,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当偶像吗?”
“为了妹妹?”
“是,也不是。”丁程鑫说,“我妹妹生病,需要钱,这是事实。但还有一个原因——我想站在舞台上,让她看到。她想编舞,但因为生病,可能永远站不上舞台。所以,我要替她站上去。我要跳她编的舞,哪怕只有一次。这就是我的理由。”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所以,不管多假的人设,多痛苦的训练,我都能忍。因为我有必须做到的理由。你呢?你的理由是什么?”
马嘉祺愣住了。
他的理由是什么?
怕被遗忘?想让母亲骄傲?还是……只是不甘心?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
“那就找。”丁程鑫说,“找到一个让你能忍下一切的理由。否则,你撑不下去的。”
下午的训练继续。林总监让他们两两一组,练习“人设互动”。
马嘉祺和贺峻霖一组。“治愈系学长”和“团宠忙内”。
“现在,贺峻霖假装摔倒,马嘉祺去扶。注意表情,马嘉祺要温柔关切,贺峻霖要委屈撒娇。”林总监指挥。
贺峻霖假装摔倒,马嘉祺去扶。
“停。”林总监皱眉,“马嘉祺,你的关切太过了,像心疼儿子。要温柔,但不是溺爱。贺峻霖,你的委屈太假,要自然一点。再来。”
第二次,第三次……直到第二十次,林总监才勉强点头。
“好,记住这个感觉。以后在镜头前,你们就要这样互动。”
接下来是丁程鑫和严浩翔。“高冷舞担”和“贵公子rapper”。
“现在,严浩翔假装崴脚,丁程鑫去扶。注意,丁程鑫的表情要冷,但动作要快。严浩翔,你要表现出‘虽然疼但我不说’的隐忍。”
他们练习。
刘耀文和宋亚轩。“热血担当”和“音乐才子”。
“宋亚轩假装写歌遇到瓶颈,刘耀文去鼓励。刘耀文,你的鼓励要热血,但不能太吵。宋亚轩,你的苦恼要文艺,但不能太矫情。”
一轮又一轮,像排练话剧,但比话剧更累。因为话剧有剧本,有角色,演完就结束了。而他们,要演一辈子——只要还在这个行业,就要一直演。
训练结束后,所有人筋疲力尽。
但林总监还没走。
“明天,公式照拍摄。摄影师是业内顶尖的,很贵。所以,你们只有三次机会。第一次,七人团体照。第二次,六人团体照——如果张真源赶不上。第三次,个人照。听明白了吗?”
“明白。”
“好。今晚早点休息,保持状态。特别是你,丁程鑫,你的头发明天要去染回黑色。银发不符合‘高冷舞担’的人设,太张扬了。”
丁程鑫的身体僵了一下。
“是。”
晚上,丁程鑫去了理发店。回来时,一头黑发,看起来更冷了,但也更陌生。
马嘉祺看着他,突然想起那支《如果我会飞》的舞。银发的丁程鑫,在舞蹈里是发光的。黑发的丁程鑫,像被套上了枷锁。
“怎么样?”丁程鑫问。
“挺帅的。”马嘉祺说。
“是吗?”丁程鑫看着镜子,“我觉得不像我了。”
“慢慢就习惯了。”
“也许吧。”
夜深了。马嘉祺躺在床上,睡不着。他想起丁程鑫的话:“找到一个让你能忍下一切的理由。”
他的理由是什么?
他拿出手机,翻看以前的照片。九岁,第一次演戏,穿着病号服,对着镜头笑。十二岁,演古装剧,穿着厚重的戏服,热得满脸汗。十五岁,最后一次试镜,站在大楼外,表情迷茫。
然后,是两年的空白。
没有照片,没有记忆,只有日复一日的打工、训练、等待。
直到现在。
他点开母亲的聊天窗口,输入:“妈,如果我最后没成功,你会失望吗?”
消息发出去,他立刻后悔了。但已经来不及撤回。
几分钟后,母亲回复:“傻孩子,妈只希望你健康快乐。成功不成功的,不重要。”
他看着那句话,眼泪又涌上来。
健康快乐。多简单的愿望。但对他们这些人来说,多奢侈。
他想起张真源的膝盖,想起贺峻霖擦破皮的腿,想起自己脱臼的肩膀,想起丁程鑫妹妹的手术,想起刘耀文父亲的医药费,想起严浩翔那双唯一的奢侈品鞋,想起宋亚轩退学的音乐学院。
每个人都带着伤,带着痛,在这条路上奔跑。
为什么?
就为了那个渺茫的、可能永远不会来的“成功”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停。
因为停下,就什么都没有了。
窗外,月亮很亮。
明天,公式照拍摄。
张真源能赶上吗?
他不知道。
他只希望,明天的照片里,能有七个人。
七个完整的,还在追光的少年。
哪怕那光是假的。
至少,他们还在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