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零一分。
行政楼前的小广场上,零星有早起的学生经过,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楼顶。
那里一切如常,锈迹斑斑的广播喇叭像个沉默的哨兵,在晨光中毫无异样——**金属外壳泛着哑青色的冷光,边缘剥落处露出底下暗红的铁基,像结痂未愈的旧伤**。
但苏净瓷并不在这里。
她此刻正蹲在百米开外的实验楼东侧,背阴的水泵房外。
这里的空气常年潮湿,**沉甸甸地压在皮肤上,带着微凉的黏滞感**;墙角爬满了墨绿色的苔藓,**绒毛般细密,指尖拂过时留下湿滑的微涩触感**,散发着一股泥土和铁锈混合的腥气——**那气味里还裹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类似陈年电池漏液的微酸苦味**。
她没有去看那万众瞩目的“餐桌核心”,而是根据昨夜绘制出的共振图谱,找到了第一个为“餐桌”输送“菜品”的节点。
一把卡片薄如蝉翼,**边缘在斜射进来的晨光里泛出一道极细的银线**,轻松划开老旧的锁芯。
她推开吱呀作响的检修铁门,一股阴冷的风从黝黑的洞口扑面而来,**像浸过井水的粗麻布擦过脸颊**,带着地下管道特有的霉味——**那是混凝土析出的碱霜、橡胶老化的微甜焦糊,以及某种更幽深的、类似腐叶堆底层闷沤的土腥气**。
手电筒的光柱刺入黑暗,照亮了密如蛛网的管道——**光束边缘浮动着无数细微尘粒,缓慢旋转,仿佛凝固的星云**。
在最深处,一根主供水管上,反常地缠绕着一圈老旧的电线。
电线早已脆化,绝缘皮多处剥落,露出内里暗黄的铜丝——**铜丝表面覆盖着灰白粉状氧化层,轻轻一碰便簌簌落下,像干涸的泪痕**。
它像一条寄生的藤蔓,末端连接着一个被撬开外壳、改装得面目全非的老式半导体收音机。
收音机的扬声器被拆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直接焊在输出端的铜线,**焊点粗糙鼓胀,泛着铅灰色的哑光**,深深刺入下方水泥地面的裂缝中,正对着地下深处。
它在用整栋楼的管道系统作为天线,将捕捉到的声波,转化为特定频率的震动,灌入地底。
苏净瓷从工具包里拿出绝缘钳,**金属钳身沁着一层细密水珠,握在掌心微凉而沉实**,屏住呼吸,对准了那根连接着收音机的电线。
就在钳口即将合拢的瞬间——
“滋——”
一声尖锐到极致的啸叫,毫无征兆地在苏净瓷的颅内炸开!
那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声音,而是某种频率直接作用于脑干,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神经中枢——**耳道内膜瞬间绷紧发烫,牙龈深处泛起金属灼烧般的麻痒,视网膜后方爆开一片刺目的白噪雪点**。
她眼前一黑,剧痛让她浑身痉挛,**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的血痕**,手中的钳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水泵房内的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胶质,**每一次吸气都像吞咽温热的沥青**,光线被扭曲——**手电光斑边缘开始熔融、滴落,如同高温下的蜡油**。
一个模糊的、穿着高开衩旗袍的女子背影,在手电光斑的边缘浮现。
她身形窈窕,长发盘起,一手优雅地扶着腰,另一只手……提着一支老式的麦克风。
殷红的、粘稠的液体,正顺着麦克风的金属外壳,一滴,一滴,砸落在虚空之中,没有声音,却在苏净瓷的视野里激起一圈圈涟漪——**每滴坠落时,空气都微微凹陷,漾开肉眼可见的、泛着紫晕的同心圆波纹**。
上午十点十四分。
苏净瓷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砖面粗粝的颗粒感透过薄衬衫硌着肩胛骨,寒意顺着脊椎一路向上爬升**,脸色惨白,耳鸣声仍未完全消退——**那声音并非持续蜂鸣,而是断续的、类似高压电弧击穿空气的“噼啪”余响,在颅腔内反复弹跳**。
她从脖子上取下一枚古朴的黄铜铃铛,这铃铛是祖上传下的法器,名为“定魂”,其真正的用法并非摇响,而是调频。
她的指尖熟练地在铃铛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卡扣上拨动,调整着内部铃舌的悬挂长度——**指腹能清晰感受到黄铜表面百年摩挲留下的温润包浆,以及卡扣弹簧细微的、带着弹性的“咔哒”震颤**。
每调整一丝,铃身的微观结构便会发生变化,其固有的自然震荡频率也随之改变。
她闭上眼,将脑中那道酷刑般的啸叫频率数据化,指尖的动作快而精准。
万籁俱寂中,她将铃铛举至胸前。
铜铃开始自行轻微地震颤起来,发出一种人耳无法听见的嗡鸣——**那震颤顺着锁骨传入胸腔,让心脏搏动节奏微微错拍,喉头泛起一丝铁锈味的微腥**。
这股无声的音波,与空气中那道无形的精神啸叫精准地撞在了一起。
相位完全相反的两种波在狭小的空间内彼此冲撞、抵消。
苏净瓷眼前的空气出现了一瞬间的剧烈扭曲,如同夏日暴晒下的路面——**热浪蒸腾的幻影中,浮现出无数细碎的、玻璃裂纹般的黑色闪电**。
那个持着血麦克风的旗袍女鬼,背影剧烈地闪烁、拉长,最后像一个信号不良的老旧电视画面,在一阵刺耳的噪音中,破碎成了漫天飞舞的黑色噪点。
噪点并未消散,而是在空中缓缓凝聚,最终,化为一张从高处飘落的、泛黄的黑白照片。
苏净瓷伸手接住。
照片上,正是1943年战时广播的录音现场。
那位旗袍女播音员端坐在麦克风前,神情肃穆。
而在她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两个穿着技术员制服的男人被死死按在操作台上,嘴巴被宽大的医用胶带牢牢封住,眼神里充满了惊恐与绝望。
照片背面,一行用指甲划出的血字已经凝固成黑褐色:他们不让我们说,我们就让他们,永远听。
中午十二点三十六分。
食堂里人声鼎沸,**餐盘碰撞的清脆、油锅爆炒的“滋啦”、学生笑闹的叠音混作一片混沌的暖流,却奇异地无法渗入苏净瓷耳中半分**,苏净瓷端着餐盘,刚找了个角落坐下,一个人影便悄无声息地坐在了她对面。
是辅导员陈导。
他看起来比清晨时更加憔悴,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那青黑之下,皮肤呈现出一种久不见光的蜡黄,细看还有几道几乎不可察的、蛛网状的浅褐裂纹**。
他没有说话,只是飞快地将一样东西从桌下塞进了苏净瓷的手里,然后拿起筷子,假装在挑拣餐盘里的青菜。
那是一张卡片,质地坚硬,入手冰凉——**表面覆着一层极薄的静电膜,指尖划过时带起细微的“嘶”声,像蛇鳞摩擦**。
与普通的学生卡不同,这张卡通体漆黑,没有任何图案,只有一个被部分磨平的钢印编号。
是B区地下特殊区域的通行卡。
“第十七条行动准则,‘协调组’成员在确认威胁等级超过阈值后,允许对‘血脉契约者’提供必要支援。”陈导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准则没说,能告诉你全部的真相。”
苏净瓷握紧了卡片,目光落在他放在桌上的手腕。
那里,有一道狰狞的旧疤,形状扭曲,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疤痕凸起如蚯蚓,边缘泛着蜡质光泽,中心却深陷发暗,仿佛皮肉之下埋着一块冷却的炭核**。
她瞳孔微缩,这疤痕的轮廓,与她记忆中,老校区废弃锅炉房墙壁上,某个被水泥封死的镇压符印,有七分相似。
陈导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将袖子往下拉了两寸,**布料摩擦皮肤发出沙沙的微响**,匆匆扒了两口饭,便起身离开了。
下午四点五十九分。
夕阳的余晖将艺术楼的玻璃窗染成一片金红——**光流在窗格间缓慢流淌,像熔化的琥珀,映在苏净瓷的瞳孔里,晃出细碎的金芒**。
苏净瓷用陈导给的卡,刷开了四楼最里间的一间独立琴房。
第二个谐振节点,就在这里。
房间中央,一架黑色的三角电子钢琴静静矗立,琴盖紧闭。
它看起来完美无瑕,但苏净瓷的直觉却告诉她,这架琴已经“死”了——**空气里悬浮着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异常沉重、滞涩**。
她没有去检查电源,而是直接掀开了沉重的琴盖。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腐烂气息与电子元件烧焦味道的恶臭扑面而来——**那气味钻进鼻腔深处,舌尖立刻泛起一股胆汁般的苦涩回甘**。
内部的线路被改造得一塌糊涂,音源处理器被一个巨大的信号增幅器所取代,无数细小的铜线像血管一样,连接着每一根琴弦的感应锤——**铜线表面覆着薄薄一层灰绿铜锈,在手电光下泛出病态的幽光**。
苏净瓷伸出手指,轻轻按下了中央C的琴键。
没有乐声。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断断续续的、混合着巨大电流杂音的语音,通过整栋楼的金属框架,在每个人的骨骼深处回荡起来——**那声音并非从耳道进入,而是直接在颧骨、下颌骨、甚至牙齿的釉质层上引发共振,带来一阵阵细微却令人牙酸的酥麻震颤**。
“救……救我……我在三号储藏室……别开灯……它在声音里……别……”
声音戛然而止,是一个年轻男性的声音,充满了濒死的恐惧。
苏净瓷在加密档案里读到过他:2001年,一名大三的实习生,在艺术楼整理器材时离奇失踪,一周后尸体在校外被发现,死因不明。
这是他留在广播站录音设备里的最后一段求救。
苏净瓷的目光在琴键上扫过,最后停留在掀开的琴盖木料上。
她用指甲撬开木板的夹层,一块东西掉了出来,发出“咔”的一声轻响——**那声响短促、干硬,像枯枝折断,又像骨节错位**。
那是截人类的指骨,已经完全白化,骨节的缝隙里还嵌着黑色的泥土——**骨面冰凉刺骨,握在手中竟有吸走体温的阴寒**。
骨面上,用针尖刻着一行细小的字,笔画歪歪扭扭,充满了恶意。
“别信活人说的话。”
午夜,十一点五十五分。
图书馆顶楼的天台,夜风呼啸,吹得人脸颊生疼——**风刃刮过裸露的皮肤,留下细微的刺痛与灼热交替的错觉**。
巨大的中央空调机组发出沉闷的轰鸣,掩盖了城市远处传来的喧嚣——**那轰鸣并非单一频率,而是由数十种机械共振叠加而成的低频嗡响,震得脚底钢板微微发麻**。
第三个节点,就在这机组的核心电箱里。
苏净瓷刚踏上天台边缘,脚步便猛地一顿。
一个人影,早已站在了屋顶的另一端,如同一尊融入夜色的雕塑。
黑袍,军靴。
是陵渊。
他背对着她,静静地望着被霓虹灯火映成一片灰紫色的夜空。
他的左手自然垂下,掌心向上,仿佛在承接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一阵刺骨的冷风毫无征兆地卷过天台,**风中裹挟的机油与铁锈味骤然变得尖锐,像无数细小的金属屑刮擦鼻腔黏膜**。
空调机组的轰鸣声中,一个透明的、如同水波般晃动的人形轮廓,在主电缆箱旁缓缓凝聚。
那是一个穿着八十年代蓝色工装的男人虚影,动作僵硬迟缓,手中握着一把沉重的管钳扳手。
1987年,图书馆电路改造,一名调试员触电身亡。
这是他的音频鬼影。
鬼影举起了扳手,对准下方一捆最粗的电缆,就要狠狠砸下!
来不及了!启动铜铃调频需要至少三秒,但鬼影的动作快如闪电!
苏净瓷眼神一狠,毫不犹豫地将食指凑到嘴边,用力一咬,殷红的血珠瞬间涌出——**铁腥味在口腔里炸开,舌尖尝到一丝微咸的温热**。
她屈指一弹,将血珠精准地弹入挂在胸前的黄铜铃铛的铃口之中!
“嗡——!”
一声与之前截然不同的、仿佛来自幽冥深处的钟鸣骤然响起。
铃声不再是无形音波,而是化作了肉眼可见的金色涟漪,猛地扩散开来——**涟漪掠过之处,空气如水面般剧烈荡漾,连远处霓虹灯的光柱都被拉长、扭曲,投下晃动的、鬼魅般的影子**。
那音频鬼影被铃声扫中,透明的身体瞬间扭曲,发出一声无声而凄厉的尖叫——**苏净瓷的耳膜骤然向内凹陷,随即又被一股无形压力猛地弹回,耳道深处嗡嗡作响,仿佛有千万只蝉同时振翅**。
然而,就在这时,一直静立不动的黑袍人,动了。
只听“嘶啦”一声轻响,他垂下的左臂衣袖,竟从手腕处毫无征兆地撕裂开来,露出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截如霜雪般森白的指骨。
他甚至没有转身,只是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向上一抬。
刹那间,一股极致的严寒以他为中心爆发开来——**那寒意并非渐进,而是瞬间降临,皮肤表面汗毛根根倒竖,呼出的白气在半尺内便凝成细小冰晶,簌簌坠地**。
那个还在金色涟漪中挣扎的鬼影,连同它周围的空气,瞬间被冻结成了一座晶莹剔透的冰雕,表面浮现出繁复的城隍印记残痕。
下一秒,冰雕寸寸碎裂,化为亿万点冰晶粉末,被夜风一吹,便消散得无影无踪——**碎裂声清脆如琉璃崩解,粉末飘散时,带起一阵极淡的、类似雪松焚香的冷冽余味**。
苏净瓷僵在原地,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影,心脏狂跳——**胸腔里的心跳声沉重如擂鼓,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肋间肌肉的酸胀**。
他解决了鬼影,却也暴露了他非人的本质。
天台上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空调机组的沉闷轰鸣——**那声音此刻听来,竟像一头巨兽疲惫的喘息**。
黑袍人缓缓收回手,撕裂的衣袖在阴气的作用下自动弥合。
他没有转身看她一眼,只留下了一句冰冷的话语,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规则之内,我能挡三次。”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便如一缕青烟,消散在夜色里。
苏净瓷站在原地,任由冷风吹着她早已冰凉的脸颊——**风里带着城市尾气的微涩与高空特有的稀薄寒意,一寸寸抽走她指尖最后一点温度**。
三次……他为她挡了一次,这意味着,只剩下两次机会。
她不能再依赖任何外力。
她低头,看着自己绘制的校园地图上,剩下的两个被圈出的红点。
一个是体育馆的地下配电室,另一个……是音乐学院那间拥有最好隔音效果的演奏厅。
一个疯狂而大胆的计划,在她脑中逐渐成型。
要彻底切断节点,不一定非要用“抵消”这种温和的方式。
或许,她可以创造一个绝对安静的“牢笼”,将那不该存在的声音,永远地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