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所的访客
林见清最终选择了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ETH Zurich)的博士后职位。那里有他研究领域内顶尖的团队和实验设备,古老的校园坐落于利马特河畔,与巴黎左岸是截然不同的学术气质——更冷峻,更精确,更像他。
周予安则开始了新的奥运周期。随着年龄增长,训练变得更加科学,也更为艰苦,需要对抗的不再仅仅是竞争对手,还有身体的自然磨损和恢复能力的微妙下降。他依然是国家队的核心,但队里已经开始涌现出更年轻、更具冲击力的面孔。
苏黎世的冬天,雪下得安静而厚重。林见清习惯了研究室窗外铅灰色的天空和远处阿尔卑斯山模糊的轮廓。他的工作台总是异常整洁,除了电脑、草稿纸和厚厚的德文文献,唯一的“杂物”是一个小小的、装着干燥海星和贝壳的玻璃瓶,以及一块表盘深蓝的潜水手表。那是周予安某次去海边训练时寄来的,和一句“让瑞士的山看看我们海边的星星”。
一个周五的傍晚,林见清结束了一天的模拟计算,正在检查一组异常晦涩的数据。研究所的走廊空旷安静。前台值班的秘书玛雅探头进来,用带着浓重瑞士德语口音的英语说:“林博士,楼下有人找,说是您的家人。”
家人?林见清微微一怔。奶奶年事已高,不可能远行。他在瑞士并无亲朋。
他疑惑地下楼,穿过挂着爱因斯坦等巨擘照片的古老门厅,推开沉重的橡木大门。
门外,利马特河畔的街灯在雪夜中晕开暖黄的光圈。一个穿着深蓝色长款羽绒服、戴着毛线帽、拖着个登机箱的高大身影,正背对着他,仰头看着研究所古老建筑上覆着的薄雪,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一团团消散。
只是一个背影,林见清的心脏却猛地一缩,随即剧烈地跳动起来。
仿佛感应到什么,那人转过身。
雪花落在他睫毛上,瞬间融化。他咧嘴笑了起来,依旧是那种能驱散任何阴霾的灿烂,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长途飞行后的疲惫,和一丝只有在林见清面前才会露出的、近乎孩子气的得意。
“Surprise!”周予安张开手臂,声音在清冷的雪夜里格外清晰,带着笑意和一点故意的夸张,“林博士,我来‘学术交流’了!”
林见清站在原地,有几秒钟完全无法做出反应。血液似乎一下子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回落,带来一种奇异的、微醺般的眩晕感。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最终,他只是快步走过去,脚步在雪地上踩出轻微的咯吱声,然后在周予安面前站定。
“……你怎么来了?”声音有些发紧。
“比赛提前结束了,在德国有个小比赛,拿了第一。想着离你这么近,就直接改签飞过来了。”周予安说得轻描淡写,好像从德国到苏黎世就像从食堂到宿舍一样简单。他打量着林见清,眉头微皱,“你怎么又瘦了?瑞士食堂不行?”
林见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看着周予安,看着他被寒风冻得微红的鼻尖,看着帽檐下那双依旧亮得过分的眼睛。一种巨大的、不真实的暖意,混合着苏黎世冬夜的寒气,将他包裹。他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拍掉了周予安肩头落下的、还没来得及融化的雪花。
“冷吗?”他问。
“还好,动起来就不冷。”周予安顺势抓住他拍雪的手,握住。林见清的手指尖冰凉,是常年待在室内缺乏运动的结果。周予安的手掌却温暖干燥,带着运动员特有的薄茧和力量。“走,带我去看看你战斗的地方!然后找个地方喂饱你!”
那天晚上,周予安“参观”了林见清的研究室(虽然除了电脑和书什么也看不懂),吃了研究所附近一家据林见清说“还不错”的、实际上味道相当平淡的瑞士餐厅,然后霸占了林见清公寓沙发的位置。
“你就睡这儿?”周予安看着虽然整洁但明显过于简单、甚至有些冷清的单身公寓,皱起眉。
“够用。”林见清从柜子里拿出备用被褥。
“不行,明天带你去采购,你这儿一点人气都没有。”周予安不容置疑地说,然后把自己摔进沙发,舒服地叹了口气,“不过……真安静啊这里。跟训练基地的吵闹完全不一样。适合你。”
接下来的两天周末,周予安拉着林见清去了苏黎世湖喂天鹅,在老城区漫无目的地闲逛,在班霍夫大街的橱窗前指指点点(主要是吐槽价格),还逼着林见清尝试了奶酪火锅——林见清只吃了一口就坚定地推开了。
更多的时候,他们只是待在公寓里。周予安用林见清的笔记本电脑看他下载好的比赛录像,林见清则坐在旁边的地毯上,背靠沙发,继续看他的文献。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点击鼠标的声音和翻动书页的轻响,偶尔夹杂着周予安对录像中自己某个技术细节的嘀咕,或者林见清对他某个疑问的简短解释。
不需要刻意交谈,甚至不需要对视。仅仅是存在于同一个空间,呼吸着同样的空气,感受着对方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就足以抵消漫长分离带来的所有空旷感。
周予安离开的那个清晨,苏黎世又飘起了小雪。他去机场,林见清送他到车站。
“下次什么时候比赛?”林见清问,帮他整理了一下围巾。
“两个月后,澳洲。你呢?什么时候有假期?”
“不确定。可能夏天。”
“行,那我夏天看看能不能调整训练,找个离你近点的地方比赛。”周予安说着,从随身的背包里掏出一个盒子塞给林见清,“给,土特产。”
林见清打开,是一块做工精致的……钟表机芯镇纸,透明外壳,可以看到里面精密的齿轮缓缓转动。下面压着一张卡片,依旧是狗爬字:“给林博士:你的时间,和你的研究一样,精密,宝贵,向前。但别忘了,齿轮再复杂,也是为了指向‘现在’。珍惜现在。——周”
林见清握着那微凉的镇纸,看着周予安跳上即将开动的电车,在关门前朝他用力挥手,笑容在雪幕和车窗后有些模糊,却依旧明亮。
电车驶远。林见清站在飘雪的站台,低头看着手中齿轮规律转动的镇纸,又看了看腕上那块夜光刻度的手表。
时间和空间,在他的物理世界里是可以弯曲的维度。但在此刻,他无比清晰地感知到一种不遵循任何物理公式的“引力”——它跨越大陆和海洋,无视时差和季节,精准地将那个人带到他面前,又将分离的酸涩转化为再次相见的期待。
这种“引力”的常数,或许就叫做“羁绊”。
伤病的雨季与理论的晴天
周予安的澳洲比赛并不顺利。在抵达后的最后一次适应性训练中,他的左肩旧伤部位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随即整个肩膀发不上力。队医检查后,面色凝重:疑似肩峰下撞击综合征加重,伴有肌腱水肿,必须立即停止训练,进行详细检查和治疗。
消息是周予安在电话里告诉林见清的,语气努力保持轻松,但背景音是陌生的、带着医院特有的空旷回响,而不是泳池边惯常的嘈杂。
“小事,老毛病了,就是这次有点寸,正好比赛前。”周予安说,“正好休整一下,之前练得太狠了。”
林见清在苏黎世的公寓里,窗外是淅淅沥沥的春雨。他听出了那轻松语气下的沮丧、焦虑,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对游泳运动员来说,肩伤是噩梦,尤其是在奥运周期中段。
“把详细的检查报告发给我。”林见清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多余的安慰。
“啊?你看得懂吗?”
“我看得懂数据、影像描述和医学论文。”林见清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另外,把你最近一年的训练强度曲线、疼痛出现和加剧的时间点、具体的疼痛位置和感觉描述,尽可能详细地列出来。”
接下来的几天,林见清在完成研究所工作之余,所有时间都泡在了运动医学、解剖学、生物力学的文献数据库里。他研究肩关节的解剖结构,分析游泳动作的力学分解,对比不同类型的肩部损伤机制和康复方案。他甚至联系了ETH的一位从事生物力学研究的同事,咨询了一些专业问题。
周予安则乖乖待在澳洲的康复中心,每天接受理疗,进行枯燥的、无负重的关节活动度练习。他把林见清要的资料详细整理好发过去,包括MRI影像的电子版。他不太明白林见清要做什么,但他无条件信任。
几天后,周予安收到了一份长达二十多页的PDF文档,标题是“基于现有医学影像及训练数据的肩部状况分析与康复训练优化建议(非临床诊断,仅供参考)”。署名:林见清。
文档里没有任何煽情的鼓励。开头是周予安肩关节MRI影像的截图,上面用清晰的箭头和标注指出了疑似问题区域(冈上肌腱、肩峰下间隙)。接着是周予安训练强度与疼痛时间点的拟合曲线,显示疼痛加剧与特定高强度划水负荷周期显著相关。然后是长达十几页的文献综述摘要,重点标出了与周予安情况类似的运动员案例及其采取的、被证明有效的保守治疗方案和康复性训练动作。最后,是一份详细的、分阶段的“建议康复训练计划表”,从无负重关节活动,到轻阻力带训练,到水中适应性练习,时间线清晰,每个阶段都附上了可能的身体感觉描述和需要警惕的信号。甚至还有一些简单的人体力学图示,解释某些康复动作如何针对性加强薄弱肌群而不加重损伤。
严谨、清晰、冰冷,像一份学术报告,却又处处透着极致的用心。
周予安看着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示,鼻子突然有点发酸。他知道林见清为了弄这个,一定熬了好几个夜,查了无数他根本看不懂的英文、德文资料。这份“报告”里,没有一个字提及“担心”或“鼓励”,但每一个标点,每一个数据,都写着“我在,我帮你”。
他把文档打印出来,拿去给队医和康复师看。队医看完,推了推眼镜,有些惊讶:“这是谁做的?很专业啊!虽然不是临床医生,但思路非常清晰,参考文献也很新。这份阶段训练计划,和我们制定的方案互补性很强,尤其在薄弱肌群激活和动作模式再教育这部分,考虑得很细。你朋友是学运动医学的?”
周予安咧开嘴,笑容里是藏不住的骄傲:“不,他是学物理的。搞粒子对撞那种。”
队医:“……”
康复变得不再那么难以忍受。每次进行那些枯燥的练习时,周予安会想起林见清文档里的话:“本阶段目标为重建无痛活动范围,强调神经肌肉控制而非力量。”“疼痛是信号,非敌人,需学会分辨。”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孤独地对抗伤病,而是在两个人的知识合力下,有条不紊地修复一台出了问题的、精密的“人体机器”。
一个月后,复查显示炎症水肿基本消退,肩关节活动度恢复良好,可以开始低强度的水中技术练习了。周予安第一次重新下水那天,给林见清发了一段短短的视频。视频里,他没有拼命游,只是很慢地、专注地做着分解动作,感受水流和肩部的反馈。附言:“报告林老师,齿轮重新啮合,运转平稳,暂无异常噪音。”
林见清收到视频时,苏黎世正是雨过天晴,阳光灿烂。他看着视频里那个在水中缓慢却稳定划动的手臂,紧绷了数周的心弦,终于缓缓松开。他回复:“收到。继续监测。注意阶段负荷。”
几乎在同一时间,林见清自己的研究也迎来了突破。经过近一年的尝试、失败、调整模型,他和合作者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够自洽地解释那个“异常共振”、并且能做出新的、可被下一代对撞机检验的预测的理论框架。论文投稿到了最顶级的期刊,尽管前路仍是漫长的审稿和可能的挑战,但这无疑是黑暗探索后看见的第一缕确凿的曙光。
他走到窗边,看着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利马特河水和远处的雪山。腕上的手表,表盘深蓝,夜光刻度在明亮的光线下并不显眼。书桌上的齿轮镇纸,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内部的齿轮不知疲倦地转动着。
一个在伤病的雨季里,稳住了航向,看到了重返水道的希望。
一个在理论的迷宫中,找到了可能的出口,瞥见了新物理的微光。
他们的世界,依然一个在水下,一个在纸上。一个对抗地心引力与流体阻力,一个探索基本作用力与时空结构。但他们的“引力常数”,却在一次突如其来的伤病和一份严谨的“分析报告”中,被重新校准,变得更加坚实、沉静,充满了相互灌注的、沉默而强大的力量。
这力量不喧嚣,却足以穿透任何距离和困境,成为彼此世界里,最恒定不变的背景辐射,温暖而确凿地存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