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运前夜与博士答辩
时间在周予安日益精密的训练周期和林见清越来越深的物理迷宫中同步飞逝。周予安的名字开始出现在奥运选拔赛的热门预测名单上,而林见清那篇关于“异常共振”的论文,经过两年多的反复验证、补充和激烈的学术讨论,最终被一个顶级物理学期刊正式接收。这标志着他初步在专业领域留下了足迹,也为他的博士论文画上了强有力的句点。
奥运选拔赛的决赛,和博士论文答辩,安排在了同一个星期。
周予安的选拔赛在B市,林见清的答辩在A大。这一次,他们注定无法亲临对方的“战场”。
“紧张吗?”答辩前夜,周予安在训练基地的宿舍里问。他刚结束最后一次水上适应,声音带着水汽的润泽。
“数据扎实,逻辑自洽,推演清晰。”林见清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一如既往的平稳,但周予安能听出底下那丝极淡的紧绷。这不是考试,这是对他过去数年所有工作的终极审判。“导师说,只要正常发挥,没有问题。”
“你肯定没问题!你是林见清!”周予安的语气毫无保留地笃定,“倒是你,明天可别被那些教授问住了,用你那物理术语把他们都绕晕!”
林见清轻笑一声:“又不是打辩论。不过……我准备了一些可能问题的延伸推导。”
“这就对了!就像我准备比赛,不光练主项,连出发、转身、到边这些细节都抠了无数遍。”周予安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明天我不能去,但我的心跟你一起在答辩教室。你答辩完,我比赛。我们……隔空接力。”
“好。”林见清应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那张世锦赛领奖台照片的打印件。“你也是。专注你的水,你的节奏。我等你的好消息。”
“一言为定!”
第二天下午两点,A大物理系一间坐满了教授和同行的答辩教室里,林见清站在演示屏前,白衬衫挺括,眼神清亮。他清晰地阐述着自己的工作,从那个“意外”的共振峰开始,到如何层层抽丝剥茧,构建模型,排除干扰,最终指向一种与现有理论兼容、但需引入新相互作用形式的可能解释。逻辑链条严谨如精密的钟表,回答问题时的冷静和偶尔闪现的犀利洞察,让几位评审教授频频点头。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B市国家游泳中心,周予安正在热身池进行最后的激活。水流包裹着他,耳中是熟悉的、被水模糊了的场馆噪音。他闭上眼,摒除杂念,脑海里闪过技术要点,也闪过林见清此刻可能正冷静应对提问的身影。他深吸一口气,沉入水中。
当林见清流畅地回答完最后一位评审教授关于理论可检验性的追问,微微鞠躬,台下响起礼貌而赞许的掌声时,周予安站上了奥运选拔赛男子200米混合泳决赛的出发台。发令枪响,他跃入池中,打出的水花干净利落。
两个多小时的全神贯注后,林见清的答辩以“全票通过,建议授予博士学位”的结论圆满结束。导师和同学们围上来祝贺,他礼貌地回应,第一时间拿出静音的手机。
屏幕亮起,是十几分钟前来自体育新闻App的推送:“奥运选拔赛:周予安200混夺魁,达标奥运A标!”
下面紧跟着周予安发来的信息,时间就在推送之后:“林博士,恭喜!我这边也搞定了!巴黎见!” 后面跟着一个傻笑得咧到耳根的自拍,背景是泳池和沸腾的看台,头发还在滴水。
林见清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行字,长久以来支撑着他的、名为“冷静”的弦,似乎微微松动了一瞬,让一股温热的洪流悄然漫过心间。他走到教室外的走廊,靠在窗边,拨通了电话。
电话几乎被秒接。
“林见清!听到了吗?我拿到了!巴黎!我们一起去巴黎!”周予安的声音激动得有些发颤,背景是鼎沸的人声和队友的欢呼。
“听到了。”林见清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微哑,“恭喜,周予安。也……谢谢。”
“谢我什么?是你自己厉害!”周予安嚷道,随即压低声音,带着笑意,“林博士,感觉如何?”
林见清望向窗外A大熟悉的景色,初夏的阳光明媚耀眼。他沉默了几秒,才说:“感觉……像终于算对了一道很难的题。” 顿了顿,他补充,“你游得很快,最后五十米,很漂亮。”
“那必须的!不能给林博士丢人!”周予安大笑,“等着,等我从巴黎给你带块‘更好看的’牌子回来!”
“好。”林见清应道,嘴角的弧度再也压不住。
那天晚上,他们一个在庆功宴上被队友和教练围着,一个在师门的聚餐中接受祝贺。喧嚣之外,他们的手机始终连着一条无形的线,分享着隔着山海却同步的喜悦。
巴黎,左岸与泳池
巴黎的夏天,塞纳河畔流淌着艺术与浪漫,而城市另一端的游泳馆,则弥漫着顶尖竞技独有的、一触即发的紧绷。奥运村热闹得像一个微型地球村,周予安在适应训练、调整状态、应对采访的间隙,总会拍些光怪陆离的照片和短视频发给林见清:挂着各国国旗的公寓楼、食堂里奇奇怪怪的食物、训练路上偶遇的其他项目的明星运动员……
林见清则以访问学者的身份来到了巴黎,在位于左岸的一所历史悠久的研究所进行短期合作。他的窗外是古老的石墙和梧桐树,窗内是堆满文献和草稿纸的书桌。奥运会的热潮似乎与这里绝缘,只有咖啡馆里的电视偶尔传来比赛直播的声音,提醒着这座城市正在举办全球最大的体育盛会。
周予安比赛前一天,林见清结束了研究所的讨论,没有回住处,而是乘坐地铁,穿过大半个巴黎,来到了那座著名的游泳馆外。他没有门票,也不想进去打扰周予安的赛前节奏。他只是站在场馆外,看着那座在夕阳下泛着金属光泽的宏伟建筑,看着不同肤色、说着不同语言的人们带着兴奋的表情进出。
他拍了一张场馆外观的照片,发给周予安:“在外面。加油。”
几分钟后,周予安回复了一个大大的感叹号,然后是一段语音,背景很安静,应该是在休息室或热身区:“你来了?!怎么不早说!不过……这样也好。你在外面,我知道你在外面,就够了。明天,看我的。”
比赛日,林见清在研究所的休息室,和几位同样暂时放下工作的异国学者一起,看着电视直播。当周予安出现在第四泳道时,林见清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发令、入水、角逐……竞争激烈得令人窒息。周予安始终保持在第一集团,但优势并不明显。最后一个转身,进入自由泳,他再次展现出后程加速的恐怖能力,从第三追到第二,与领先的选手几乎齐头并进。最后的触壁,肉眼难以分辨。
短暂的等待后,成绩打出——第二名,银牌。再次刷新亚洲纪录。
休息室里响起掌声和赞叹。林见清没有动,他只是紧紧盯着屏幕上那个从水中抬起头,看向成绩,然后用力挥动拳头,笑着与邻道选手握手的周予安。汗水、池水,还有可能掺杂的一点点别的什么,从他脸上滑落。但他笑得无比明亮,对着镜头,再次比出了那个“V”字手势,这次,是两根手指,坚定地指向自己的太阳穴,然后,指向镜头,仿佛能穿透屏幕,指向某个特定的方向。
林见清知道,那个手势,有一半是给自己的。
他拿起手机,发了两个字过去:“厉害。”
领奖仪式后不久,周予安的电话来了,背景嘈杂,但他的声音清晰有力,带着释然和巨大的满足:“林见清!我做到了!奥运银牌!”
“嗯,看到了。非常出色。”林见清走到窗边,看着巴黎璀璨的夜景。
“可惜,还是差一点点……就一点点。”周予安的声音低了一瞬,随即又高昂起来,“不过,这感觉真不赖!站在奥运领奖台上……下次,下次我一定摸到最高的那层!”
“我相信。”林见清的声音很平静,却重如承诺。
“你呢?在左岸搞研究,有没有被巴黎的浪漫冲昏头脑?”周予安调侃道。
“数据不会因为巴黎就变得浪漫。”林见清一本正经地回答,然后顿了顿,“不过……埃菲尔铁塔的灯光秀,从数学上看,闪烁序列倒是很有规律。”
周予安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
几天后,周予安随队回国前,有了半天的空闲。他们没有去游客如织的景点,而是在塞纳河畔随意走着。一个穿着简单的T恤短裤,身上还带着运动员特有的阳光和水汽;一个穿着熨帖的衬衫长裤,气质沉静,与周遭的喧闹保持着微妙的距离。他们并肩坐在河堤上,看着游船缓缓驶过。
“接下来什么打算?”林见清问。奥运周期结束,运动员往往会面临调整。
“休整一下,但不会停。状态还在,还想再拼一个周期。而且,这次输了0.2秒,我不服。”周予安眯着眼,看着河面的波光,“你呢?博士毕业了,要留校?还是去别的研究所?”
“有几个邀请,包括国外的。还没完全决定。”林见清看着远处圣母院的剪影,“但研究的方向,越来越清晰了。那个‘共振’背后,可能藏着更大的图景。”
“那就去做!”周予安毫不犹豫地说,转过头看他,笑容在巴黎的阳光下晃眼,“就像你当年支持我去B市一样。林见清,去你能游得最快、潜得最深的那片‘海’。我就在我的泳道里,看着你,也追着我自己的浪头。”
他们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塞纳河的微风吹拂,带着水汽和城市的气息。左边是古老的学术殿堂,右边是激烈的竞技赛场;一个在微观粒子的世界构建宇宙的模型,一个在五十米长的泳池里挑战人类的极限。他们的世界看似平行,永无交集。
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在无数个挑灯夜战的晚上,在无数个筋疲力尽的训练后,是对方的存在,像一颗遥远的恒星,提供着引力和坐标,让他们在各自孤独而艰难的航程中,永不迷失。
奥运的喧嚣渐渐远去,未来的道路在脚下延伸。不同的轨道,同样的远方。他们的故事,从未因距离而中断,反而在每一次跨越山海的共振中,写下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