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的龙涎香陡然变得滞涩,鎏金香炉里的烟缕歪歪斜斜地打着旋,像是被这满室的戾气压得喘不过气。
谢珩闻言,只是挑了挑眉,那双沉如寒潭的眸子里,漫过一丝极淡的讥诮。他没有再逼近,反而负手而立,玄色的衣摆垂落,熨帖地贴着挺直的脊背,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挺拔,却也愈发冷冽。
“本事?”他慢悠悠地重复了这两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只白瓷瓶的瓶身,冰凉的触感让他稍稍敛了敛眸底的戾气,“燕辞,你我斗了这么多年,你该知道,我想要的东西,还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燕辞低笑出声,他抬手,慢条斯理地拂了拂锦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动作优雅,眼神却淬着冰:“是吗?那宁秋,便是你这场豪赌的赌注?谢珩,你别忘了,她现在是在燕府,是我燕辞的人。”
“你的人?”谢珩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微微倾身,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射向燕辞,“昨夜你对她做的那些事,也配说她是你的人?燕辞,你不过是凭着燕家的权势,强取豪夺罢了。”
这话狠狠戳中了燕辞的痛处,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敛去,眸色阴鸷得吓人。他猛地抬手,一掌拍在身侧的案几上,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案上的茶盏应声落地,碎裂的瓷片溅了一地,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很快便在光洁的地面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强取豪夺又如何?”燕辞的声音沉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这世道本就是如此,弱肉强食。宁秋落在我手里,便是我的。谢珩,你若是识相,就趁早滚回太医院,别在这里碍眼。”
谢珩丝毫不为所动,他甚至连眉峰都未曾动一下。他从袖中掏出一枚玉佩,玉佩是温润的羊脂白玉,上面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秋燕,做工极为精致。他指尖捏着玉佩的流苏,轻轻晃了晃,那流苏上的银丝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你认得这个吗?”谢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燕辞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时,瞳孔骤然收缩。他当然认得,这枚玉佩是当年宁家还在的时候,宁老爷亲手送给宁秋的生辰礼,后来宁家败落,这枚玉佩便不知所踪。他没想到,这枚玉佩竟然会在谢珩的手里。
“你从哪里得来的?”燕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谢珩勾起唇角,笑意却凉得刺骨:“自然是宁秋给我的。燕辞,你以为,她待在你身边,是心甘情愿的吗?她不过是在忍,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逃离你的机会。”
“胡说八道!”燕辞厉声喝道,他死死盯着谢珩,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她若是想走,早就走了!何必待在燕府受这份罪?”
“受这份罪?”谢珩像是听到了什么谬论,他缓缓走近,目光扫过地上碎裂的瓷片,又落回燕辞的脸上,“你以为,那些所谓的锦衣玉食,对她来说是恩赐?燕辞,你错了。她宁肯跟着宁家一起落魄,也不愿留在你这富丽堂皇的牢笼里。”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锤子,狠狠砸在燕辞的心上。燕辞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
谢珩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嘲讽更甚。他收起玉佩,重新揣回袖中,而后抬眸,目光锐利如鹰:“我今日来,不是和你商量的。要么,你放宁秋跟我走。要么,我便将你昨夜的所作所为,原原本本地禀报给陛下。”
“你敢!”燕辞猛地抬头,眸子里满是血丝,“谢珩,你敢威胁我?”
“我有何不敢?”谢珩冷笑一声,“陛下素来最厌弃强抢民女之事,你燕家权势再大,难道还能大过国法不成?”
燕辞的身子晃了晃,眼底却倏地掠过一抹诡谲的光。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紧绷的下颌线缓缓松弛下来,竟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慌乱,反倒带着几分胸有成竹的戏谑。
“国法?”燕辞慢条斯理地抬手,拭去溅在袖口的茶渍,“谢珩,你当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以为,我留她在府中,当真只是凭着燕家的权势?”
他向前一步,衣袂扫过地上的碎瓷,发出清脆的轻响。“三日之后,便是宁秋脱奴籍的日子。这文书,昨日我便已让管家递到了官府备案。”燕辞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道惊雷,炸在谢珩的耳畔,“她是自愿留在燕府,抵偿宁家当年欠下的债务。强抢民女?谢太医,你这话,怕是要落人口实了。”
谢珩的脸色倏然沉了下去,袖中的手指猛地攥紧,骨节泛白。他竟忘了这一茬。宁家败落时,确实欠了燕家一笔巨款,宁秋是自愿卖身抵债,这才入了燕府为奴。
“至于你说的禀报陛下……”燕辞嗤笑一声,目光落在谢珩紧绷的侧脸上,“陛下日理万机,怕是没工夫管一桩早已了断的旧债。更何况,你手中的玉佩,能证明什么?证明你与燕府的奴才有私相授受之嫌?谢太医,你身为太医令,这般行径,传出去怕是有损清誉吧?”
谢珩的呼吸猛地一窒。他千算万算,竟没算到燕辞会来这么一手。自愿抵债,脱奴籍在即,这两条,便足以将他的指控化为乌有。
燕辞看着他脸色铁青的模样,心情愈发畅快。他缓步踱到窗边,望着庭院里迎风怒放的红梅,慢悠悠地开口:“谢珩,你我斗了这么多年,你总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可这一次,你输定了。”
谢珩猛地抬眼,眸子里翻涌着滔天的戾气,仿佛要将眼前的人生吞活剥。可他终究是忍住了。燕辞说得没错,今日之事,他半点理都不占。若是闹大,丢脸的只会是他自己。
“燕辞,你很好。”谢珩的声音冷得像冰,一字一顿,带着蚀骨的寒意,“这笔账,我记下了。”
燕辞转过身,唇边噙着一抹胜券在握的笑:“随时恭候。”
谢珩死死地盯着他,良久,才猛地拂袖,转身朝着门外走去。玄色的衣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带着满腔的怒火与不甘,消失在朱红的门外。
鎏金香炉里的烟缕,终于恢复了平稳的缭绕。燕辞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低哑:“来人,带宁秋过来。”
不多时,宁秋便被仆从引了进来。她依旧穿着那身素色衣裙,脸色苍白,脖颈处的红痕刺眼。只是那双黯淡的眸子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她垂着头,不敢看燕辞的眼睛,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着。三日,只要再等三日,她便能脱离奴籍,离开这燕府。然后,去见那个等了她三年的人。
想起他温润的眉眼,宁秋的脸颊不由自主地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连带着脖颈处的疼痛,都似乎减轻了几分。她攥紧了藏在袖中的那枚小小的银簪,那是他去年托人送来的,说是等她脱了奴籍,便去寻他,两人择一良辰吉日,拜堂成婚。婚期早就定好了,就在她脱奴籍的第二日。
燕辞将她脸上的红晕尽收眼底,眸色沉了沉。他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听不出喜怒:“谢珩方才来,是想带你走。”
宁秋的身子猛地一颤,垂着的头埋得更低了。她不敢应声,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她万万没想到,谢珩竟会来燕府讨她。她与他,不过是数年前有过一面之缘,后来他偶然得知她在燕府,便时常暗中照拂,送些伤药。可她从未想过,要跟他走。
她的心里,早就装了另一个人。
燕辞看着她噤若寒蝉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无趣。他原以为,她对谢珩,多少是有些情意的。如今看来,倒是他想多了。
“三日之后,你便可以走了。”燕辞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脱奴籍的文书,我会让人送到你手上。”
宁秋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她以为,燕辞定会百般刁难,没想到,他竟会如此轻易地放她走。
燕辞看着她惊喜的眼神,心里莫名地泛起一丝烦躁。他别过头,声音冷硬:“滚吧。别再让我看到你。”
宁秋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躬身行礼:“谢大少爷。”
她不敢再多言,转身快步朝着门外走去。脚步轻快,像是生怕燕辞反悔。
燕辞看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抹素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才缓缓抬手,将桌上的一只茶杯扫落在地。
“砰”的一声脆响,瓷片四溅。
他望着满地的狼藉,眸色暗沉得像化不开的墨。宁秋,三日之后,你以为你真的能逃出我的手掌心吗?
而此刻的宁秋,正快步走在燕府的回廊上。阳光透过廊檐的缝隙,落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她抬手,轻轻抚摸着袖中的银簪,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再等三日。
三日之后,她便能重获自由,去见她心心念念的人。
婚期已至,这一次,她定要与他相守一生,再也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