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涌

燕清的话音落定，庭院里的风似乎都滞了一瞬。燕归舟的脸色更沉，墨色的眸子盯着燕清，里头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愠怒，却又被他强行压下，只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二哥倒是会做好人。”

燕清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刺，依旧笑得温和，缓步走到那失手打翻茶盏的丫鬟守秋面前，弯腰捡起地上的碎瓷片，指尖被锋利的瓷边划开一道细口，渗出血珠来。他却浑不在意，随手将瓷片丢进一旁的铜盆，抬眼看向守秋，语气依旧轻缓：“吓到了？不过是件小事，下次仔细些便是。”

宁秋的身子抖得更厉害，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着帕子，指节泛白。她能感受到燕归舟落在她背上的视线，冰冷得像淬了毒的针，也能察觉到燕清看似温和的目光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仿佛在掂量她这枚棋子的用处。

云嬷嬷站在一旁，眉头微蹙，上前一步对着燕清福身：“二少爷心善，只是这些下人到底是规矩没学透，老奴回头定好好管教。”

燕清摆了摆手，目光扫过院中的一众下人，笑意淡了几分，却依旧听不出喜怒：“母亲院里的人，自然是好的。只是三弟性子急，你们往后做事，多留个心眼，别再撞在他的火气上。”

这话看似是替下人开脱，实则是暗指燕归舟小题大做。燕归舟岂会听不出来，他冷哼一声，转身便要走，却被燕清叫住：“三弟留步。母亲让我来寻你，说是有要事相商。”

燕归舟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眼底的不耐几乎要溢出来：“知道了。”

待燕归舟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燕清脸上的笑意才缓缓敛去，他低头看向依旧僵在原地的宁秋，指尖轻轻拂过方才被瓷片划伤的伤口，血迹在白皙的指腹上晕开，像一朵暗红的花。

“抬起头来。”他说。

宁秋浑身一震，迟疑了片刻，还是缓缓抬起头，不敢与他对视，只盯着他的衣摆。燕清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细细打量着她略显苍白的面容和紧抿的唇，忽然轻笑一声：“倒是个识趣的。方才三弟动怒时，你连头都不敢抬，比旁人更沉得住气。”

宁秋的心猛地一沉，暗道不好。她刻意藏起的情绪，竟还是被燕清看了出来。

“你叫宁秋？”燕清忽然问道。

“是……”宁秋的声音细若蚊蚋。

“嗯。”燕清应了一声，转身朝着正屋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淡淡道，“往后，你便到我院里当差吧。母亲那边，我会去说。”

宁秋惊得抬头，撞进燕清似笑非笑的眼眸里，那双眼眸里的温和早已散去，只剩深不见底的算计。她这才明白，燕清方才的维护，从来都不是心善，而是看中了她这份“沉得住气”，想将她纳入自己的掌控之中。

深宅大院里，从来没有真正的“小事”，也没有平白无故的善意。她以为的避祸，不过是从一个泥潭，跌进了另一个更深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