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尔康的烧终于退了。
大夫再来复诊,拆了肩头的绷带,见那伤口虽深,却已止住恶化,边缘生出粉红的嫩肉,这才松了口气。
他重新敷了药,又细细叮嘱:“半月内不可提重物,不可动武,不可沾水。若调养得当,这条手臂保得住,功夫也能恢复个七八成。”
尔康靠在床上,脸色仍有些苍白,笑着点头:“多谢大夫。命保住了,手臂也保住了,已是万幸。”
紫薇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药膳粥,一勺一勺地喂他。
她的眼睛清亮如初,能看清他眉宇间的疲惫,看清他唇角那丝强撑的笑,也看清他肩头那道狰狞的疤。
每看一眼,她的心就揪一下,却不再像从前那样慌乱,只是更轻、更缓地吹着勺里的热气。
“烫不烫?”她问。
“不烫,甜的。”
“粥里没放糖,你怕是烧糊涂了。”
“因为你喂的,所以甜。”
小燕子从门缝里探头,做了个夸张的鬼脸,压着嗓子学舌:“因为你喂的,所以甜,哎哟,我牙都要掉了!”
尔泰在廊下一把将她拽走,捂着她的嘴拖到院子里:“人家小两口刚劫后余生,你能不能消停会儿?”
“唔唔……”小燕子挣开他,叉着腰瞪眼,“我又没说错!尔康那肉麻劲儿,谁受得了?”
院子里,阳光正好。梦影抱着既白,在竹林边轻轻踱步,孩子睁着黑亮的眼睛,望着竹叶缝隙漏下的光斑,小手在空中抓着,偶尔发出咯咯的笑声。
明姝坐在廊下的竹椅上,膝上放着一件未完工的孩童小袄,正低头穿针引线。
永琪坐在她身侧的石凳上,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笨拙地替她理着线团。
“线乱了。”永琪低声说,手指绕着那团乱麻,越理越紧。
明姝抬眸看他一眼,唇角微扬:“你越理越乱,给我吧。”
永琪却没有递过去。
他望着她,忽然轻声道:
“是我的心乱了。”
明姝的手一顿,针尖悬在半空,她抬眼望向他,望进他眼底那片毫不掩饰的、灼灼的深情。
“永琪……”她轻唤一声,声音低得只有彼此能听见。
“我可没有乱说哦,一见着你,这心就不听话。它要往你那儿跑,我拦不住。”
梦影抱着既白从竹林边转过来,正好听见这句,白了他一眼:“肉麻。”
“我才没有,”永琪也不恼,转头看向梦影,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孩子身上,“望舒呢?”
“柳红和小燕子她们哄着呢,”梦影在明姝身旁坐下,将既白往怀里拢了拢,“现在一切都安稳了,她们开始和我抢孩子了。”
“给我抱抱。”永琪伸过手。
“你手还伤着。”
“那也能抱的稳。”
永琪接过既白,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托在臂弯里。
既白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望着他,小嘴咂巴了两下,忽然伸出小手,抓住了永琪垂在胸前的衣襟。
永琪偏过头,对明姝笑道,“明姝,咱们既白长得真好看。这眉眼,像你。”
明姝看着他抱着孩子的模样,忽然有些恍惚。
“像什么我,像我有什么好……一辈子病歪歪的,连自己的孩子都要别人护着。”
“胡说,你很好。你是这世上最好的人。既白像你,是他的福气。”
他低头逗弄着既白,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孩子的小手:“满满,满满,叫爹爹。”
“去,没个正形,”明姝嗔了他一眼。
“咱们满满和圆圆这么聪明,肯定很快就会说话了,”永琪笑得眉眼弯弯,将既白轻轻举高了些,让孩子的小手在空中挥舞,“到时候,左边你叫娘亲,叫我爹爹,叫梦影……”
“叫我什么?”梦影挑眉。
“叫你梦影爹爹,叫我永琪爹爹,行了吧?咱们两个称呼分开,各论各的。反正,都是孩子们的爹。”
既白被举高了,不但不怕,反而“咯咯”笑出了声,小腿在空中乱蹬。
远处,厨房里传来柳红的声音:“小燕子!那罐盐不是糖!你往粥里放那么多干什么!”
“我尝着是甜的嘛……”
“那是你刚吃了蜜饯!”
院子里,尔泰的笑声朗朗响起,箫剑倚在月洞门边,手里拎着一壶酒,仰头望着天,嘴里低声哼着一首不成调的歌。
风过竹林,沙沙作响。
明姝低下头,继续穿针引线。
永琪坐在她身侧,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替她压着线头。
梦影靠在椅背上,轻轻晃着腿,哼起了一首苏州的小调。
这寻常午后,这乱世偷来的安宁。
而屋内,尔康靠在床头,望着窗外那幅流动的画卷,握紧了紫薇的手。
他低声说:
“等我能下床了,我带你去逛洛阳的夜市。听说那里的灯笼,比星星还亮。”
紫薇将头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我替你数星星。”
“不,”尔康转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我替你数灯笼,一盏,两盏……数到我们都老了,还数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