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府内院,早已清场。
守备丁承先吓得面如土色,将正房腾出,铺上最干净的锦褥,又命人火速去请城内最好的外伤大夫前来襄助。府中上下鸡飞狗跳,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唯恐惊扰了那位浑身是血的娘娘。
乾隆抱着明姝一路冲进内室,靴底在青砖上拖出长长的血痕。他小心翼翼将人放在榻上,却不敢松手,只死死攥着明姝冰冷的手指。
小燕子、紫薇、尔康、尔泰、永琪、梦影全部围在床前,紧张地看着太医,个个面色惨白,如丧考妣。
胡太医满头大汗,手忙脚乱地打开药箱,取出银针、金疮药、止血散,又剪开明姝胸前被血浸透的衣料,露出那狰狞的伤口。他倒吸一口凉气,手都抖了:“皇上,这刀……插得太深了,距心脉只有半寸!且……且娘娘动了胎气,脉象紊乱,这胎儿……”
“胎儿怎样?!”乾隆猛地抬头,
“胎儿必定不保!”胡太医一咬牙,跪地道,"微臣要先拔刀止血,可这刀一拔,血必喷涌,且会牵动胎气,届时娘娘腹中龙嗣,必然滑落!微臣无能!”
“保命!朕要她活着!朕只要她活着!听到没有!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朕要你九族陪葬!”
“微臣遵命!”胡太医叩首,随即对众人喊道,“拔刀凶险,血会喷溅,微臣需要一个人帮忙,抱住她的头,压住她的上身,免得拔刀时身子会动!这刀尖若再偏一分,刺破心脉,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回了!”
“朕来。”乾隆二话不说,将明姝的上半身轻轻托起,让她枕在自己腿上,双臂如铁箍般稳稳固定住她的肩膀,“明姝,忍着点,朕在这儿,朕抱着你,你不会有事的……”
“等一下,弘历,”明姝忽然睁开眼,那眸子因失血过多而涣散,却执意要抬手去抓他的衣襟,“我有话要说……我怕我撑不过去,再不说……就来不及了……只求您……不要生气,不要怪他们……一切都是我的错……”
“说什么傻话!你会活着的!朕不许你说这种话!有什么等好了再说,朕不怪你,朕什么都不怪!”乾隆声音发颤,近乎哀求,“你省着力气,别说话,让太医拔刀……”
“不……必须现在说……”明姝气若游丝,仍倔强地摇头,目光转向胡太医,“胡太医,可否请您出去等一等我?就一会儿……就一会儿……求您了……”
胡太医迟疑地看向乾隆。
“皇上,娘娘这伤……拖不得啊!每拖一刻,便是往鬼门关近一步!”
“胡太医,门外候着,随时准备进来!”
"……是。"
胡太医退出门外,将门轻轻合上。屋内顿时死寂,只听得见明姝微弱的喘息和烛火噼啪的爆裂声。
明姝躺在乾隆怀中,仰面看着他,泪水混着血水滑落:“弘历,我有一件事瞒了你好久好久……我知道您一直都喜欢小燕子这个女儿,可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紫薇才是夏雨荷的女儿……小燕子不是……她只是个民间孤儿,是我的朋友……”
此言一出,满室死寂。
小燕子的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皇阿玛……我……”
紫薇身子一晃,被尔康一把扶住,她捂着嘴,眼泪夺眶而出,却不敢哭出声,只是拼命摇头:“娘娘……不要说了……别说了……快拔刀吧……求您了……别说了……”
乾隆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抱着明姝的手臂微微颤抖:“你说……什么?”
“一开始我也不知道……当初您认小燕子的时候我不知道……等我见到小燕子之后才知道是错的……”明姝断断续续地说,每说一个字,嘴角便溢出一缕鲜血,“可那时您十分开心……对我又多有隐瞒,我不知道该如何去说……该如何去解释……我怕我去解释您就不信我了……认为是我心存嫉妒……想破坏您的喜事……后来好不容易去见到了紫薇……我们都解释过了……而且紫薇也同意不再强求认父……就这么错下去对大家都好……至少……至少您是真的开心……”
她艰难地喘息,抓着乾隆衣襟的手指节泛白:“可我又怕……有人怀疑小燕子的身份……万一被人捅到明面上……有碍皇上的颜面……也是为了护紫薇的安全……我把她接进宫中……我相信父女血缘的强大……我相信紫薇的魅力……她会让你喜欢的……当时想着若能认出是皆大欢喜……若是认不出……紫薇能见到父亲心里也是开心的……也不用在外面无依无靠……受那颠沛流离之苦……”
“弘历……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太害怕了……是我太贪心……既想要您开心……又想要她们平安……可我也想小燕子和紫薇都能让你开心……让你高兴……如今……我快要撑不住了……只能把真相说出来……您要怪就怪我……别怪她们……她们都是好孩子……小燕子虽不是您亲生的……可她比亲生还孝顺……紫薇是您骨肉……却吃了太多苦……求您……别怪她们……要罚就罚我……我这条命……本就是您救的……如今还给您……也是应当……”
说完这番话,明姝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头无力地垂在乾隆臂弯,气息奄奄。
“明姝!明姝!你醒醒!朕还没说完!朕还没怪你!你不许睡!朕不怪你!朕不怪你们!朕只要你活着!来人!来人!胡太医!滚进来!救她!快救她!”
胡太医冲上前,手中银针飞舞,封住明姝周身大穴:“皇上,请固定好娘娘!微臣要拔刀了!”
“拔!明姝,你撑住,朕不许你死……朕还没告诉你……朕不在乎……朕不在乎谁是真格格……朕只在乎你……你给朕撑住……”
“拔!”胡太医一咬牙,握住刀柄,猛地一抽——
鲜血如泉喷涌,染红了整片锦褥,染红了乾隆的衣服,也染红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眼。
明姝身子猛地一弓,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随即彻底软倒在乾隆怀中。
“明姝——!!”乾隆的嘶吼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他抱着那血人儿,疯狂地摇晃,“不要!朕不许你死!你醒醒!你看看朕!明姝!明姝!!”
“姝儿——!!”柳梦影扑到床前,被尔康死死拉住,她挣扎着,哭得肝肠寸断,“姝儿!你答应过我要一起回苏州的!你答应过的要共白头的!你不能食言!你不能!!”
“姐姐——!!”紫薇哭倒在地,被小燕子紧紧抱住,两个女孩抱作一团,泪如雨下,分不清是恐惧还是绝望,“姐姐你不能死……你不能死……你死了我们怎么办……”
小燕子抱着紫薇,泣不成声:”救救她……救救她……
尔泰红着眼睛死死的拽着永琪,不让他冲上前,永琪整个人如疯魔般挣扎,那眼中的泪混着血,从咬破的唇角流下,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还有气!娘娘还有气!快!拿参汤!拿止血散!快啊!”胡太医的喊声在混乱中炸响,如一线生机。
众人手忙脚乱,有的去端参汤,有的去拿药,有的去准备热水,屋内乱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