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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脉

卿本惊华:朕的掌中娇

次日清晨,薄雾未散,镇上的青石板路还沁着夜露的湿气。

福伦果然不负所望,天刚蒙蒙亮便来禀报,说是镇东头发现一口古井,井壁刻有奇文,当地人皆言与龙脉有关。乾隆一听“龙脉”二字,顿时来了兴致,连早膳都未及用完,便催着众人出门。

“老爷,此去需得半日,且路途崎岖,马车难行,夫人与丫头们……”福伦故作迟疑。

“无妨,”乾隆摆摆手,目光落在正在用膳的明姝身上,她正小口啜着粥,神色如常,“夫人昨日与梦影叙旧,想必乏了,今日便在客栈歇着,好生调养。

永琪、尔康、尔泰,你们随朕去瞧瞧那古井,若真与龙脉有关,倒是奇事,得好好探究一番。”

永琪垂首应命,声音沉稳:“儿臣遵旨。”眼角余光却与尔康迅速交汇,两人心中俱是一松——第一步,成了。

待乾隆一行人马扬尘而去,马蹄声渐远,消失在晨雾之中,柳梦影便叩响了明姝的房门,三长两短,是她们之间的暗号。

“走吧。”

四人出了客栈后门,并未走正街,而是拐入蜿蜒的巷道。

晨雾还未散尽,巷道里湿冷阴森,偶有早起的野狗蹿过,柳梦影对这里果然熟稔至极,左穿右绕,时而推开某户人家的柴扉借道,时而跃过矮墙避开主街。

镇东头,一间不起眼的客栈,藤蔓爬满了斑驳的砖墙,隔绝了外界的视线,连招牌都隐在绿叶之中。

屋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灯芯如豆,在穿堂风中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明姝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榻上,伸出手腕,为她诊脉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着粗布短褐,手指枯瘦如老松根,却稳得出奇——这便是柳梦影师娘托人从苏州快马加鞭请来的叶天士亲传弟子。

屋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鬼手张三指轻扣,闭目凝神,时而重按,时而轻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息都漫长得如同一年。小燕子攥着紫薇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柳梦影抱臂站在一旁,指节捏得发白,目光死死盯着那老者微蹙的眉头。

终于,他收回手,睁开那双浑浊却精光内敛的眼睛,第一句话便如惊雷炸响:

“那针法确实没错,温补经脉,固本培元,确是上乘医术。若只看针法,那施针之人,当得起‘国手’二字。”

众人刚要松一口气,却听他话锋陡转:

“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过众人紧张的面庞:“老夫发现姑娘是滑脉。”

“滑脉?”柳梦影瞳孔骤缩,一步上前,“有孕?!”

“是孕也非孕,”鬼手张捋着胡须,眉头紧锁,“这脉虚浮得很,如盘走珠,看似孕象,实则根基空荡,无半分胎元之气。

为姑娘诊治的那位大夫确实厉害,他用了‘逆脉九转’之法,以针法催动气血,制造出有孕的假象。

此等手段,阴险毒辣,若非老夫师承叶天士,专精妇人脉象之辨,寻常医师根本查不出端倪,只会恭喜喜脉已成。”

屋内瞬间死寂。

小燕子猛地捂住嘴,才没让那声惊呼冲口而出,眼睛瞪得溜圆,满是惊恐与愤怒,那怒火几乎要从眼底喷出来:“那个老匹夫!他竟敢!他竟敢这样害姝儿姐!我回去就杀了他!把他碎尸万段!”

紫薇身子晃了晃,脸色煞白,却强撑着镇定,迅速分析利弊:“假孕……这次出行没有带张德,只带了胡太医。若是途中查出‘有孕’,也是胡太医的责任,皇上必定大喜过望,龙颜大悦,届时再安排一场‘意外’滑胎,或者是回宫后被拆穿是‘假孕’,那便是欺君之罪,是妖言惑众!到时候张德甚至皇后都被摘出去了,所有的罪都是姐姐一个人的!”

“好一条毒计,”柳梦影咬牙切齿,一拳砸在身旁的木桌上,“先让你‘有孕’,让你成为众矢之的,让所有人都盯着你的肚子,把你架在火上烤,然后再让你‘落胎’或‘露馅’,让你从云端跌落泥潭,死得比任何人都惨,还要背上欺君的骂名!那个女人好狠的心!这是要借刀杀人,借你的命,换她的安稳!”

明姝缓缓睁开眼,眸中竟无半分惊慌,反而是一片冰冷的清明,她轻轻抬手,制止了柳梦影的怒骂,声音平稳如常:“先生,这假脉,可能解?需要多久?”

“有解,但麻烦,”鬼手张摇头,从药箱中取出一只乌木针囊,“老夫需以‘逆经针’再刺九日,每日一次,以疏通那被针法堵塞的经脉,让气血归元,脉象复原。

此针剧痛,如万蚁噬心,如利刃刮骨,且需秘密进行,不能中断。

一旦中断,那假脉便会坐实,再解就难了,届时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回你的清白。”

“九日……”明姝蹙眉,指尖轻轻敲击膝头,“我们最多在此停留三日,三日后便去下一个地方了,行程是早就定好的,不能随意更改,否则皇上起疑。”

“不够,三日只解得三成,”鬼手张沉声道,“九日,一日不可少。”

忽然,明姝抬眸,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锋芒:“那就不解,可不可以等待时机……流产呢?”

众人一愣,齐刷刷看向她,那目光中满是震惊与不解。

“我听着那个针好痛,我好怕,”明姝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怯意,却更多的是冷静的计算,“既然不好解,那就先让这个孕留着,但,可否能开药,像寻常孕妇流产那样?途中舟车劳顿,磕磕碰碰不小,总会找时机流掉的。

如此一来,既能破了这‘假孕欺君’的死局,我又不用受那九日的锥心之痛。”

鬼手张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女子,有胆有识,敢想敢为,能在绝境中寻出生路,以退为进,反客为主。

他缓缓点头,声音低沉:“可行。直接‘流产’,确实比那疼痛小些,但也是真真切切的疼,不是作假。

老夫可开一副‘安胎’药,实则为‘缓释’之剂,让这假脉维持得更久,不易被胡太医拆穿,同时暗中调理你的真身,固本培元,护住你的心脉根基。

并为您配一枚丹药,名曰‘断红丸’,可护心脉,也能‘落胎’,待时机成熟,服用此药,脉象便会如正常孕妇小产般紊乱,血下,腹痛,与真小产无异,寻常医师查不出端倪,只会叹一声‘可惜了’。”

“多谢先生救命之恩。”明姝起身,郑重一福。

“无妨,医者仁心,见不得这等阴毒手段害人,”鬼手张将包好的药递给明姝,又细细叮嘱了服用之法与“小产”时的种种细节,最后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姑娘好胆识,好算计。只是切记,这‘断红丸’一旦服用,便再无回头路,那疼痛……堪比真产,甚至更甚,你要忍住了。

且‘小产’之后,需得好好将养,否则落下病根,往后真要想有孕,便难了,甚至……可能终身不孕。你可要想清楚。”

“先生放心,明姝忍得住,”明姝接过药包,珍重地收入袖中,“至于往后的日子,谁还顾得上那些。

先活过今日,才有明日。只要能走出这局,这点痛,算什么。不能生育……或许,也是我的福气。”

“老夫再为姑娘开个方子,”鬼手张提笔蘸墨,在泛黄的纸上疾书,“这是‘小产’之后照着上面抓药即可,可有助恢复并且能更上一层,调理气血,滋养胞宫,虽不能保证日后必能有孕,但至少可保身体康健,延年益寿。姑娘若真能脱困,这方子或许能保你后半生平安,也算是……老夫的一点心意。”

“多谢先生。”明姝接过药方,珍重地收入贴身的衣襟内。

柳梦影将一锭金子放在桌上,压着那药方:“先生,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们知。”

“柳老板放心,”鬼手张收起金子,目光坦然,“老夫活了七十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有数。

姑娘保重,今日这脉,老夫从未诊过,从未见过各位,从未来过此地。”

众人退出那间密室,重新回到阳光之下,那阳光刺目得让人眩晕,与方才的阴暗潮湿形成鲜明对比,仿佛从一个世界踏入另一个世界。

回到客栈时,日头已爬上中天。

小燕子搀着明姝上楼,那手心里全是汗,一路上都在发抖。

进了房,门闩一落,小燕子整个人就软在了椅子上,拍着胸口直喘,脸色发白:“我的老天爷……我方才腿都软了,生怕那老先生说出什么‘不治之症’来。还好……还好只是假孕,不是真有了……吓死我了,我以为姝儿姐真的……”

“不是真有了,比真有了还麻烦,”紫薇拴好窗户,又贴到门缝上听了听外头动静,转身时脸色仍是白的,眼中满是忧虑,“姐姐这会儿可是‘怀着龙种’呢,往后一举一动都得按着孕妇的规矩来,稍有不慎,就是欺君大罪。咱们得更加小心,更加谨慎,不能露出半点破绽。”

明姝坐在凳子上,从袖中取出那包药。油纸包着,里头是九颗乌黑的药丸,散发着淡淡的苦香,她倒出一颗,就着凉茶服下。

“这是‘安胎’的,实则是让那假脉维持得更久,免得胡太医诊出破绽,”她看向柳梦影,目光平静,“哥哥,那‘断红丸’,你替我收着。不到万不得已,不到最好的时机,不要给我。”

“好,你放心,”柳梦影握紧那枚装着“断红丸”的小瓷瓶,收入怀中,“接下来哥哥会跟你一起走的,不要怕,咱们一个一个跟他们算账,不急在这一时。

你先好好养着,把这场戏演完,演得像,演得真,演得让所有人都信。”

她顿了顿,伸手将明姝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哑:“姝儿,你受苦了。但咱们一定能走出去,一定能活到最后,一定能……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