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脾气

养心殿内，龙涎香浓得发腻，却驱不散那股从地砖缝里渗出的寒意。

乾隆端坐蟠龙金漆宝座，面色沉郁，手中茶盏的盖子轻轻叩着杯沿。

皇后陪坐左侧，唇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像是看戏；令妃坐在右侧，手中帕子绞得死紧，眉心蹙成一个解不开的结，频频望向殿门，满是忧色。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进一阵冷风。

明姝率先踏入，姿态谦卑却透着一股子凛然，仿佛只是来请安，而非受审。

她甚至未曾抬眼去觑那上首的阴晴，只是规规矩矩地行礼，脊背挺得笔直。

永琪紧随其后，在明姝身后半步；尔康、尔泰护着小燕子走在最后，小燕子梗着脖子，努力摆出那副“还珠格格”的傲气。

“臣妾参见皇上，参见皇后娘娘。”

“儿臣参见皇阿玛，皇额娘，令妃娘娘。”

“臣参加皇上，皇后，令妃娘娘。”

永琪等人也齐齐跪下，声音齐整，却掩不住底下紧绷的弦，像是一张张拉满的弓。

乾隆放下茶盏，他目光如炬，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明姝苍白的脸上，那眼神复杂难辨：“回来了？玩得可尽兴？”

“回皇上，”明姝轻咳两声，以帕掩唇，再抬眼时，眸中竟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带着委屈的愠怒，“臣妾只是去护国寺上了柱香，后来实在憋闷，便让五阿哥陪着，去瑞福茶楼坐了坐，听了半出评书。不曾想惊动了圣驾，是臣妾的不是。”

“哦？只是去茶楼听书？”乾隆身子微微前倾，“朕怎么听说，你们中途换了马车？不知所踪了。”

皇后适时地轻叹一声，声音里满是“关切”，却藏着淬毒的针：“宸妃妹妹，不是本宫多嘴，实在是这宫闱之中，眼多口杂。有人看见你们的马车在护国寺侧门拐进了偏巷，那方向可不是去瑞福茶楼的正路啊。况且，五阿哥与两位福家公子，陪着娘娘与格格在外头游荡了整整三个时辰，这……于礼不合吧？”

“说够了没有！”

明姝猛地抬头，一声轻喝截断了皇后的话。这一声不高，却像是一道惊雷劈在殿内，震得众人皆是一愣。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什么换马车？谁看见？看见谁了？”

她转向乾隆气得发抖，胸口剧烈起伏，极少见的闹了脾气——是的，她换策略了，她不哭，也不晕了，而是把委屈化作锋芒：“皇上，是您金口玉言准许臣妾和小燕子可以随时出宫散心，命五阿哥、尔康、尔泰护送，怎么？臣妾才出去一趟，就被您审问去了哪里？难不成……”

她顿了顿，反应过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您跟踪我了？”

“朕没有……”乾隆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噎得一愣，下意识辩解。他确实没有，只是有匿名密信传来，他一时震怒才召他们来，才召他们来问个究竟，可此刻被明姝这般劈头盖脸地一问，竟有些心虚。

明姝看此情景，见他眼神闪烁，心下了然——果然是有人告密，而非皇上亲自监视。

她气焰更盛，索性把心一横，将那“病弱温顺”的面具彻底撕下，冷笑道：“臣妾不信，那您刚刚说的是什么？臣妾等人刚回来就被您叫到这里审问，这阵仗，这架势，分明是三堂会审！

呵，皇上出宫明明是您的准许，怎么到头来还闹了这一出？是臣妾去护国寺拜错了菩萨，还是去茶楼听书污了皇上的耳朵？

臣妾方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情，至于你们说的，臣妾一概不知，一概不认！

臣妾只知道，臣妾遵旨出宫，遵旨回宫，自问行得正坐得端。

难不成是您派出去跟踪的人看错了人、传错了话？还是说皇上您打从一开始，就没信过臣妾？

您真的好无聊！你若是不想让臣妾出宫，直接下旨禁足便是，臣妾就算病死在宫中，也绝不会忤逆您一句！何必到如今，明明已经获得您的允许，还要被疑神疑鬼？何必假惺惺地许臣妾出宫？”

明姝随即恍然大悟：“哦，臣妾明白了……您故意恩准，就是为了等着臣妾犯错？好名正言顺地收回恩典，好证明臣妾确实如皇后娘娘所言，是个不安于室、不懂规矩的野路子？

还是……您根本就是对臣妾烦了，厌了，便想借着这个由头，给臣妾安个‘私相授受’、‘行踪不明’的罪名，好废了臣妾这宸妃，把臣妾打入冷宫，好眼不见为净？！

若真是如此，皇上何不直接下旨？何必如此大费周章，既当恩人又当判官，累得慌也不嫌麻烦！臣妾这宸妃的位子，您想要回去，随时都可以拿去，臣妾这条命，您想要，也随时都可以取走！何必这样羞辱臣妾，这样作践臣妾？！”

殿内死寂。

众人都惊呆了。

皇后目瞪口呆地看着明姝——这女人疯了？竟敢这样跟皇上说话？

她没想到明姝竟不哭了，不晕了，不扮柔弱了，而是反咬一口，把脏水泼回皇上身上。

这让她准备好的那些“柔媚惑主”、“恃宠而骄”的话，竟一时无从插口，憋屈得她脸色发青。

令妃也惊得站了起来，手中的帕子飘落在地，她看着明姝，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敬佩——以攻为守，置之死地而后生，好厉害的性子！好胆识！这份胆气，这份急智，难怪皇上将她放在心上，捧在手心，这不是没有道理的。

小燕子张大了嘴，忘了合上，心底暗喊：姝儿姐好厉害！这气势，比皇阿玛还凶！这哪是病弱的宸妃，分明是小燕子加强版！她偷偷瞄了眼乾隆，见皇阿玛竟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中暗暗叫好，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尔康和尔泰震惊地看着明姝，随即低下头，努力压下嘴角的弧度——这招太险，却也太妙。皇上最吃的就是这套“真性情”，这套“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刚烈。

他们今日算是开了眼界，原来这深宫之中，竟有人敢这样与天子对峙，还敢对峙得这般漂亮。

永琪垂着头，心中既惊又佩——她以攻为守，竟把皇阿玛逼到了墙角，让他从审判者变成了被质问者，这份胆识与急智，非寻常女子能有。

他既怕皇阿玛震怒，又忍不住为她的勇敢而心折。

乾隆猛地站起身，指着明姝，手指颤抖：“你……你……”

他气极了，龙袍下的胸膛剧烈起伏。他何时说过要废她？何时想过要冷宫？他不过是怕她出去见不该见的人，不过是怕她像上次一样差点离他而去，不过是想听她一句解释，一句软语，撒个娇，也就心软了，也就过去了。

可她倒好，劈头盖脸一顿骂，把他当成了那疑心病的昏君，当成了设圈套的小人，还骂得这般有理有据，让他连反驳都找不到词。

可此刻，看着她气得发抖、眼眶通红却倔强地不肯落泪的模样，看着她像只被激怒的猫儿般竖起全身尖刺、宁可玉石俱焚也要挣个清白的样子，他那一腔怒火，竟渐渐地，有些释然了，甚至……有些欢喜。

她现在能跟他吵架了。

像寻常夫妻那样，因为被误解而生气，因为被猜疑而委屈，梗着脖子跟他争辩，而不是像以前那样，低眉顺眼，温婉顺从，像一尊完美的玉观音，美则美矣，却隔着万水千山。

她生气了，她愤怒了，她在他面前展露了真实的情绪，这让他忽然觉得，她是真实的，是鲜活的，是把他当作了可以发脾气、可以埋怨的丈夫，而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

乾隆的手慢慢垂了下来，指着她的那根手指也不再颤抖，紧绷的肩线竟松弛了几分。

“朕何时说过要废你？何时想过冷宫？你……你莫要血口喷人，朕只是……只是担心你的安危……”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看着明姝，竟有些委屈，有些手足无措。

明姝却不依不饶，冷笑一声：“皇上不信臣妾多次了，皇上也承诺过多次了，可再一再二不再三，臣妾……也不想再相信您了。

这次，您是没说过，可您做了！您召我们来此，当众质问，不就是在疑臣妾？

臣妾问您，若臣妾真要去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为何要带着五阿哥？为何要带着尔康和尔泰？”

她指向永琪等人，声音拔高，字字诛心：“他们是什么身份？五阿哥是您最器重的儿子，尔康和尔泰是您最信任的臣子，是朝廷栋梁！那他们成了什么了？

是臣妾私通的靶子吗？还是皇上您特意嘱咐他们保护臣妾的安全，如今倒成了问罪的证据？

您这样，让臣妾以后如何面对他们？如何面对五阿哥？如何面对福家？您这不是在打臣妾的脸，是在打您自己的脸，是在寒了臣子的心，是在伤了自己的儿子！

您让五阿哥以后如何自处？让尔康尔泰如何忠心啊！

呵，臣妾倒是好奇，到底是谁给您传的这样的消息，挑拨离间，让您质疑臣妾等人？

若真是成功了，那受罚的可就不止臣妾一人，届时五阿哥，尔康和尔泰乃至福家也会因此受皇上猜忌，君臣离心，父子生隙。

这用心，何其歹毒！”

这一番话更是巧妙，直接上升了一个高度，从儿女私情变成了朝堂政治，从个人清白变成了君臣大义，甚至暗示有人要借此事扳倒永琪和福家。

这一番话，如醍醐灌顶，让乾隆猛然惊醒。

他看向永琪，看向尔康和尔泰，看向小燕子，见他们都低着头，肩膀微颤，似是委屈至极，又似是愤懑难平。

是啊，这是挑拨，是借刀杀人，是要借他的手，除掉明姝，除掉永琪这个他最看重的皇子，除掉福家这个肱骨之臣！而福家，还是令妃的娘家！这次的事情牵连甚广！

“朕……”乾隆上前一步，想要伸手去拉明姝，却被她侧身避开。

明姝退后两步，与他拉开距离：“臣妾什么都不想听了，臣妾累了，想回去了。

若皇上不放心臣妾，臣妾这就回去闭宫，再也不见任何人，再也不见您了。

臣妾知道皇上是无心的，是太在乎臣妾，可太过于在乎就会惹人眼红，就会招来祸端，就会让臣妾成为众矢之的，成为这宫墙里人人欲除之而后快的靶子。”

她凄然一笑，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却也绝望得令人心碎：“臣妾这宸妃，不当也罢，免得再被人记恨，被当作棋子，成为他们利益争斗的牺牲品。

可臣妾在乎您，所以臣妾不会走，就让臣妾在承乾宫默默守护您吧，但求皇上别再来看臣妾，别再靠近了，臣妾真的怕极了背后的挑拨，怕极了这背后的算计。

您就当做宫中再也没有臣妾这个人了吧，臣妾……受不起这恩宠了，臣妾太怕了，也……不敢再要了。”

说罢，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向殿门走去。

只余一地震惊，一殿死寂，和满室未及散去的、剑拔弩张的硝烟。

乾隆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颤，竟忘了唤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