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辰时初刻,承乾宫。
明姝已梳妆完毕,只穿了一件藕荷色织锦长袄,外罩月白狐肷斗篷,发丝松松挽就,插一支素银簪子,通身上下再无多余装饰,倒像是寻常官宦家眷出门上香的装扮。
“娘娘,五阿哥和福家公子已在宫门外候着,还珠格格也换好衣裳了,正兴奋得在漱芳斋打转呢,”青黛替她整理着斗篷的系带,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奴婢真替娘娘高兴,总算能出去透口气了。只是,真的不用多带些侍卫?皇后那边……”
“人多眼杂,反倒容易暴露行踪。”明姝抬手制止了她,指尖在铜镜中映出她沉静的眸光,“今日咱们要的不是排场,是隐秘。本宫出去的时候你要盯着点宫里的动静,”
“奴婢明白。”
漱芳斋外,小燕子早已等得猴急,正围着马车团团转,像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雀儿,恨不能立时展翅飞出去。
见明姝款款而来,她立刻蹦上前扶住她胳膊:“姝儿姐!你可算来了!我都等得花儿都谢了!咱们快走吧,再磨蹭天都要黑了!”
“急什么,”明姝笑着嗔她一眼,由她扶着踩凳上车,“这才什么时辰,够你逛三圈街市还有余。”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视线,也隔绝了那重重的宫墙。
马车辘辘启动,永琪骑一匹玄色骏马行在车旁,看似随意,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街巷两侧,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身影。
尔康、尔泰各率四名乔装成家丁的侍卫,一前一后护着马车,穿行在晨光熹微的京城长街。
他们身着靛青短褐,腰间看似寻常,实则藏着软剑,步履沉稳,目光警惕。
车内,小燕子掀开窗帘一角,兴奋地指点着外头,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激动:“姝儿姐你看!那是糖炒栗子!那个是捏面人的!哎呀,还有耍猴的!咱们一会儿能不能……”
“不能,至少现在不能。咱们得先去护国寺,换了车,确定甩掉尾巴,才能松口气。”明姝按住她的手,目光却透过那缝隙向后瞥去,见一辆灰布马车始终保持着三里地的距离,如影随形,她收回视线,低声道,“后头有辆灰布马车,自出宫门起便跟着咱们,未曾超越,应当是皇后的人,至少两个,身手不弱。”
小燕子一凛,赶紧缩回手,乖乖坐好,只眼珠还在骨碌碌转:“皇后那老妖婆,真是阴魂不散!”
“别担心,按计划行事。”车外传来永琪低沉的声音,“我会护着你们。”
护国寺前香火缭绕,正值早课时分,钟声梵唱不绝于耳,善男信女络绎不绝,倒是最好的掩护。
明姝在小燕子搀扶下下车,神态端庄虔诚,由知客僧引着往大雄宝殿去。
她步履虚浮,不时轻咳两声,那病弱之态做得十足,引得周围香客纷纷侧目,露出同情之色。
永琪三人紧随其后,看似随意,实则将明姝护在中心,眼角余光始终锁定着寺门外那辆缓缓停下的灰布马车。
殿内,明姝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目默祷,香烟袅袅中,她的侧脸显得格外苍白而圣洁。
小燕子跪在她身侧,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求什么。
片刻后,永琪借整理蒲团之机,俯身低声道:“侧门已安排妥当,尔泰在巷口接应,新马车是青布帷子的,不显眼。
禅房里的丫鬟已换好你们的衣裳,一刻钟后会从正门出来引开视线。”
明姝微微颔首,起身时身子“恰好”一晃,小燕子立刻扶住她,扬声道:“姝儿姐,您是不是累了?咱们去后院禅房歇歇吧,这儿人太多了,闷得慌。”
“也好,”明姝虚弱地轻咳两声,由小燕子搀着,一行人缓缓退往殿后,“我这身子,真真是拖累你们了。”
那灰布马车上下来两个短褐打扮的汉子,假装香客跟入寺中,见明姝一行进了后院禅房,便守在角门处,紧盯不放,时不时交换一个得意的眼神。
殊不知,护国寺后院墙根下,早已备好一架青帷小轿,四名健壮仆妇垂手而立,皆是永琪从外头庄子上调来的心腹,口风极紧。
明姝与小燕子迅速钻入轿中,轿帘一落,四名仆妇抬轿如飞,从侧门闪出,直入旁边狭窄的巷道。
这巷道曲折幽深,两侧高墙林立,正是甩掉跟踪的绝佳之地。
“快!”永琪断后。
轿子在巷中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后院门前。
门开处,正是尔泰接应,二人迅速换乘一辆早已备好的青布马车,车夫是个满脸皱纹的老者,貌不惊人,驾车的手法极稳。
永琪翻身上马,与尔康一左一右护着新车,径自往另一条街巷驰去。
而原先那辆华丽的宫车,则由尔泰驾着,载着两名乔装成明姝与小燕子模样的丫鬟,大摇大摆地往琉璃厂方向去了。
“甩掉了吗?”小燕子趴在车窗边,紧张地张望,见外头已是寻常市井景象,叫卖声此起彼伏,才稍稍松了口气。
永琪策马靠近车帘:“甩掉了。那两人还在护国寺外头傻等着呢,等他们发现禅房里的是两个穿着你们衣裳的丫鬟,咱们早到大杂院了。”
明姝靠在软枕上,终于舒出一口长气,指尖却仍在袖中微微发颤。
这金蝉脱壳之计,看似轻松,实则步步惊心,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接下来去哪儿?”小燕子问,眼睛亮得像星子,又小心翼翼地看了明姝一眼,“姝儿姐,你还好吧?脸色还是好白。”
“无妨,”明姝睁开眼,眸中渐渐有了光彩,“先去瑞福茶楼换身衣裳,然后去大杂院。咱们这一身,仍太打眼,得彻底变成‘民间女子’才行。”
马车在茶楼后巷稳稳停下,此处僻静,只有几只麻雀在墙头跳跃。
永琪率先下车,确认四下无人后,才伸手撩开车帘。
这一次,他不再顾忌那许多规矩,伸手扶明姝下车时,手臂有力地托住她的腰,将她半护在怀中,快步引入茶楼后门。
茶楼掌柜是个精明的中年人,见他们进来,也不多问,只躬身道:“雅间已备妥,姑娘请。”显是早已打点妥当。
雅间内,两套寻常民妇的衣裳早已备好,一套藕色,一套水绿,皆是细布棉绸,不起眼却舒适,还有两顶帷帽,垂着轻纱,可遮面容。
“快换上,”明姝对小燕子道,自己也迅速解下那身价值不菲的斗篷,“咱们如今是京城富商家眷,出来采买的,切莫再露了行迹。”
小燕子手忙脚乱地换着衣裳,嘴里还念叨着:“姝儿姐,你怎的什么都能想到?连衣裳都备好了,我今日算服了你了,你真真是女诸葛!连皇后那老狐狸都被你耍得团团转!”
明姝换好衣裳,将那支素银簪子拔下,换了一根木簪,又戴上帷帽,镜中的女子瞬间从一个华贵的宫妃变成了一个寻常的美貌妇人。
她转头看向永琪,他正守在门边。
“永琪,多谢你。”
永琪回过头来,隔着轻纱看她,目光灼灼:“不必谢我,这是我甘愿的。只要能护着你出来,哪怕只有半日,也是好的。”
小燕子换好衣裳,蹦到二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忽然笑道:“好啦好啦,咱们快走吧!我都快想死柳青柳红了!柳青柳红怕是也惦记着姝儿姐了,都这么多年未见了。”
“走吧,去大杂院。”
“尔康已经去接紫薇和金琐去大杂院了,咱们到那聚。”永琪推开后窗,外头是一条僻静的小巷,“从这儿走,穿过两条胡同就到,更隐蔽。”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三人身上,像是镀了一层金。
这一刻,他们不是宸妃、不是五阿哥、不是还珠格格,只是三个想回家看看的寻常人。
而此刻,护国寺外,那辆灰布马车里的人还在傻等,殊不知,金丝雀早已飞出了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