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言为定

别提三个女孩，再度聚在一起，是多么激动，多么恍如隔世了。

房门才刚刚关上，小燕子就急急地从怀里掏出几串项链来，不由分说地塞进紫薇手里，紧接着又掏出几个银锭子，“哐当”一声放在桌上，再掏出一些耳环首饰，珍珠耳坠、翡翠镯子，叮叮当当往桌上堆去，不一会儿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我本来想再多拿一些东西出来，可是，我身上揣不下！这些给你，本来就应该是你的东西，皇阿玛一下赐这个，一下赐那个，可是，我在宫里出不来，这些东西用都用不着！你赶快拿去！”

她像只忙碌的小松鼠，还在口袋里翻找，终于摸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打开一看，是个金镶玉的长命锁。

她看着金琐，塞进她手里：“你看看！你看看，是不是很稀奇？当时皇阿玛赐下来，我一看就说，这是‘金琐’的名字嘛！我就帮你留下了！想着什么时候能见到你，一定要给你！我还跟姝儿姐说，金琐要是见了，肯定欢喜得不得了，她还说让我再挑个更好的给你呢！”

金琐捧着那金锁，眼泪“唰”地又下来了，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只是连连点头，手指紧紧攥着那锁片。

紫薇看着桌上那堆珠光宝气的赏赐，又看看小燕子那副理所当然、毫无不舍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这些本该是她的，是她作为真格格该得的尊荣，可此刻看着小燕子这般急切地要还给她，她却没有半点喜悦，只有满满的心疼。

“小燕子，你拿回去。”紫薇按住她的手，目光坚定，“宫里处处需要打点，你身边的人，都需要赏赐才能忠心。

你一个人在那虎狼窝里，没有银子傍身怎么行？况且这些都是皇上给你的，你给了我，他若问起，你该如何交代？”

“不行！我说了是给你的就是给你的！”小燕子甩开她的手，固执地又把东西推回去，“我在宫里虽然不能出来，可是吃得好穿得好，那些东西我留着也是压箱底，还不如给你！你在外面，万一有个急用，万一要跑路，也得有盘缠啊！”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我跟你说，我偷听尔泰和永琪说话，他们说，现在这个状况，不知道能维持多久，万一哪天东窗事发，你得有准备。

这些银子你藏好，万一要逃命，别管我，你带着金琐先跑，跑得越远越好，别回头！”

紫薇心头一震，看着小燕子那双清澈却藏着忧色的眼睛，忽然明白，这个看似大大咧咧的丫头，在宫里这些日子，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无忧无虑的小燕子了。

她在学着生存，学着筹谋，甚至学着……为她铺后路。这份情谊，重得让她几乎承受不住。

“傻姐姐，”紫薇眼眶一热，泪水滚落，笑着伸手抱住她，声音哽咽又坚定，“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咱们发过誓的，同年同月同日死，我绝不会抛下你。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夏紫薇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你休想赶我走，休想让我独自偷生。”

“呸呸呸！”小燕子慌了，连忙伸手去捂紫薇的嘴，自己也连着“呸”了好几声，“什么死不死的多不吉利！咱们都要活，活得好好的！等哪天这事情了了，我就让位，你做你的格格，我还回我的大杂院，咱们还能天天见面，还能一起去街上逛，去吃糖葫芦，去听戏……到时候咱们带着姝儿姐一起，她说了，最怀念苏州的糖粥和桂花糕，咱们一起去吃！”

提到明姝，紫薇眼神一柔，伸手替小燕子理了理凌乱的鬓发，轻声道：“宸妃娘娘待你真好，有她在，我放心许多。她在宫里护着你，就像我在宫外想着你一样。”

“那是，姝儿姐是世上最美最好的人了。”

紫薇过来，把小燕子按进椅子里，盯着她的眼睛：

“小燕子，你好好地听我说，我们的时间不多，你一定要仔细听我说！并且照我吩咐的去做，算是你欠我的！”

“好！”

“听着！你要勇敢，你要负起责任，已经做了的事情，只有硬着头皮做到底，你懂不懂？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你如果现在揭穿，不只是你死，福家满门抄斩，尔康、尔泰、永琪，还有宸妃娘娘，所有帮过我们的人，都要死！

你忍心吗？你忍心让这么多人为我们的错误陪葬吗？”

“我……我不懂！我已经后悔得不得了，我也做不好格格，惹得皇阿玛生气，皇后生气，纪师傅生气，一大堆人跟我生气……我每天都在害怕，怕醒来就被人拖出去砍头……我常想，如果是你，大家肯定都会喜欢你。

你什么都会，我什么都不会，紫薇，我跟你说，我是真心真意要把格格还给你！我现在只想脱身，我最舍不得的，还是皇阿玛！他虽然打了我，可我不恨他，想到跟他分开，我就会好难过！”

“你不会跟他分开，因为你已经是格格了。再也别说要把格格位子还给我这种话，事到如今，你还不起了！

现在，皇上已经把你当成女儿，那么深刻地爱了你，如果他知道你骗了他，他会多么痛心和失望呢？他再也经不起失去‘女儿’的打击，而我们，再也经不起失去你的风险！”

“小燕子，不要一错再错了！我跟你发誓，我虽然因为没有认到爹而心痛，可是，我现在没有一点点恨你！我们还是好姐妹！

听到你在宫里的一些事情，我也跟着忽悲忽喜，听你跟那些规矩挑战，我也以你为荣！现在，有一大群人的生命握在你的手里，这些人碰巧也是我最在乎的人！”

“你确定吗？你不要我说？那么，你就永远做不成格格，认不了爹了！你的娘……你娘的遗愿……”

“我确定！我不要你说，只要你努力去做一个好格格！让我爹高兴，让帮助我们的人，不会因为我而遭殃，这就是我的幸福和快乐了！至于我娘的遗愿……”

她抬头望向窗外那方被高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夜空：“她已经等了十九年，不在乎再多等一阵子。

而你，小燕子，你要活着，要好好地活着，代我承欢膝下，代我尽那份迟来的孝心。

等到有一天，水落石出，真相大白，我们姐妹再堂堂正正地相认，届时，无论是福是祸，我们一起承担。”

“可是……可是……”小燕子还想说什么，却被紫薇用指尖轻轻按住了唇。

紫薇含泪而笑，那笑容如春花绽放：

“傻瓜！我们拜过玉皇大帝，拜过阎王老爷，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如果你掉了脑袋，我也活不成的！

但是，你当了格格，荣华富贵都有了，总有一天，我也会跟着享福的！

瞧，你这不是给我送东西来了吗？我还可以把这些银子，送去给大杂院里的人用，连柳青柳红，都会沾光的！这样有什么不好？为什么一定要冒险去丢脑袋呢？”

小燕子凝视着紫薇，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这个明明受了天大委屈却还要笑着安慰她的女子，对紫薇真是心服口服。

虽然觉得继续当格格仍有许多难处，虽然知道前路漫漫如履薄冰，可看着紫薇那双盛满信任与期待的眼睛，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继续当。我当你的格格，你当我的……我的军师。咱们说好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谁都不许先死。”

“一言为定。”紫薇笑着拉钩，两人的小拇指紧紧勾在一起，在烛光下映出一道温暖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