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另一边漱芳斋。
夕阳斜照,将窗棂的影子拉得老长,小燕子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里无意识地扯着一片树叶,撕成一条一条。
她看似百无聊赖,实则心焦如焚,虽然明姝那个“安心”的手势让她知道姐姐多半是装的,可毕竟皇阿玛当时那副要吃人的样子,谁知道回去后会不会又起什么变故?还有那个容嬷嬷……
“格格!”
尔泰清朗又急切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小燕子猛地抬头,便见永琪和尔泰一前一后快步走了进来。
永琪看似从容,可那紧锁的眉头和眼底化不开的忧色却出卖了他;尔泰则仍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手里转着把折扇,只是那扇子摇得比平时快了几分。
“你们怎么来了?”
永琪第一句话是:“宸妃娘娘可有消息传来?”
小燕子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哟,五阿哥,你到底是来瞧我的,还是来瞧……”
“小燕子!”永琪耳根一热,低喝一声,眼神却往四下扫去,确认没人了,才急急追问,“快说,她到底如何?太医怎么说?皇阿玛……有没有为难她?”
“放心啦!”小燕子看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心中暗笑,又有几分感动,摆摆手道,“姝儿姐没事!她那是装的!她倒下去前给我比的手势了?她精明着呢,我们两个认识这么多年,骗得过皇阿玛和皇后,骗不过我的眼睛。”
“装的?装的就好……装的就好……”永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憋了半日的浊气终于吐出,踉跄了一步,扶住旁边的廊柱才站稳。
他闭上眼睛,额角青筋微微跳动。
尔泰在一旁看着永琪这副失魂落魄又如释重负的模样,再看看小燕子的狡黠表情,也适时开个玩笑缓和一下气氛,用折扇轻敲了敲永琪的肩膀:“我说五阿哥,你这反应……是不是太过关切了些?不知道的,还以为晕过去的是你媳妇呢,瞧你这汗这么多。”
“你胡说什么!”永琪猛地睁眼,耳根红得滴血,还要强作镇定,“宸妃娘娘是皇阿玛最宠爱的妃子,我作为儿子,关心几句有何不妥?这是孝道!懂不懂?皇阿玛心疼娘娘,我自然也……自然也忧心。”
“是是是,儿子,儿子。”尔泰憋着笑,拖长了音调,故意揶揄,“只是这儿子当得……未免也太上心了吧?刚才一路上狂奔,差点撞翻三个宫女的,又是谁?还有,一直念叨着‘她身子弱,受不得气’、‘皇后定是说了什么刺激她’的,又是哪位‘孝子’啊?我可不记得,五阿哥您何时对令妃娘娘、或者其他娘娘,也这般‘孝顺’过?”
小燕子看看永琪那副强装镇定却掩不住慌张的样子,再看看尔泰那副“我什么都知道”的调侃表情,忽然凑到永琪面前,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五阿哥,你是不是喜欢姝儿姐?”
“噗——”尔泰一口茶喷了出来,呛得直咳嗽。
永琪脸色迅速涨红,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根,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你!你胡说什么!那是宸妃娘娘!是我的庶母!你……你再敢胡言乱语,我……我……”
“哎呀,你这么紧张干什么,”小燕子翻了个白眼,一屁股坐回石凳上,托着腮,一脸无辜,“我是说,像喜欢姐姐那样喜欢,像我喜欢姝儿姐一样喜欢。姝儿姐人那么好,长得美,又温柔,喜欢她不是很正常吗?你慌什么?做贼心虚啊?”
永琪张了张嘴,竟找不到话来反驳,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心脏跳得像是要冲破胸膛。
他看着小燕子那双清澈见底、毫无杂质的眼睛,在这个直肠子的丫头面前,任何掩饰都是徒劳。
尔泰见永琪这副窘态,忙上前打圆场,收起折扇,正色道:“格格别闹了,咱们还是说正事吧,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尔泰见永琪这副窘态,忙上前打圆场,收起折扇,正色道:“格格别闹了,咱们还是说正事吧,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闹得这么大!”
小燕子见永琪那副窘迫得快要烧起来的模样,心中暗笑,也不再捉弄他,清了清嗓子,便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地道来——从皇后如何借题发挥,指桑骂槐,步步紧逼;到明姝如何以退为进,泪如雨下;再到那惊心动魄的“昏倒”,以及乾隆如何暴怒,抱着明姝拂袖而去,留下皇后一人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然后姝儿姐就软软地倒下去了,皇阿玛吓得脸都白了,抱起她就跑,那速度快得,那些太监跟在后面都追不上!你是没看见皇后娘娘那张脸,绿得跟黄瓜似的,笑死我了!让她想欺负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永琪静静地听着,起初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可随着小燕子绘声绘色的描述,他的眼神却越来越复杂,越来越沉痛。
自从和明姝交心后,他就知道明姝的眼泪和病弱的身体,是她在这深宫里自保的武器,只不过之前她相信那个“弘历”会护着她,不让她需要动用这些武器。
可最近发生的事,让她觉得那个男人是靠不住的,她只能重新拿起武器,用她最不愿用的方式,去博取那帝王的怜悯与愧疚。
她本该是被护在羽翼下的,如今却不得不亲自下场厮杀,用她的柔弱作刀,用她的眼泪为盾。
尔泰若有所思,用折扇轻点下颌:“宸妃娘娘这一手‘以柔克刚’,当真是高明。皇后本想借题发挥,离间皇上与娘娘,顺便敲打格格,没想到反被娘娘将了一军。如今皇上对娘娘正是愧疚心疼之时,皇后那边,短期内怕是翻不起什么浪花了。”
“那是自然!”小燕子得意洋洋,仿佛夸的是她自己,“姝儿姐厉害着呢!那个容嬷嬷,想教我规矩?门儿都没有!有姝儿姐在,谁敢动我?”
尔泰忽然眼睛一亮,转向小燕子,声音压低却掩不住兴奋:“诶?格格,你之前不是说想出宫去我家找紫薇?今晚就是个绝佳的机会!皇上肯定会守在宸妃娘娘身边一整夜;皇后今日受了挫,定然在自己的坤宁宫闭门思过,气都气疯了,一时间也顾不上盯着你。
此时不溜,更待何时?咱们出去顶多一个时辰就回来,神不知鬼不觉!”
“真的?!”
永琪在一旁沉默良久,忽然开口:“我就不去了。”
“啊?为什么?”尔泰一愣,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五阿哥,你不会是想半夜……你可别!你半夜去了肯定看不到人的,今晚,皇上在那,承乾宫肯定守卫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你去了就是自投罗网!莫要一时冲动!所以还是跟我们去吧,出去透透气,或者……给宸妃娘娘买点什么东西,让她心里舒服些。
宸妃娘娘本就从民间而来,自入宫后再也没出去过,肯定十分想念外头的烟火气啊。你给她带些外面的糕点,或者街头的糖人儿,她见了定然欢喜,比你在宫里干着急强多了。”
永琪闻言,心头一动。
买什么东西……让她欢喜……
他想起那日她唱《惊梦》,眼中是对宫墙外春色的无限向往。
她被困在这里,像一只折翼的鹤,日日对着四方的天,四方的地,可她的心,该是念着苏州的烟雨,念着街巷的喧嚣,念着那有烟火气的人间。
“我……”永琪犹豫着,看着尔泰和小燕子期盼的眼神,终于缓缓点了点头,“好吧,我跟你们去。小燕子化装成小太监,跟我们大大方方地出去,我让小顺子守在皇宫的边门,帮我们开门,一个时辰就回来。不能耽搁,否则皇阿玛若是发现我不在,或是发现小燕子失踪,那就完了。”
“成交!”小燕子欢快地跳起来,随即又正色,凑到永琪面前,压低声音,难得地认真,“五阿哥,虽然我不知道你和姝儿姐到底怎么了,总觉得你们怪怪的,但是我能感觉到你对她很好,比皇阿玛对她还要好。皇阿玛或许是个好阿玛,但是作为一个丈夫……
若是下次你想和她见面,你可以和我说,我帮你引开皇阿玛,或者帮你打掩护。
反正我皮糙肉厚,抗折腾,被罚也不怕。但你要答应我,好好待姝儿姐,别让她再哭,她真的太让人心疼了。她在这宫里,只有你和我,是真心对她好的人了。”
永琪看着小燕子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最纯粹的关切与托付。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小燕子的肩膀:“我答应你。我会护着她,用我的命护着她,不让她再受委屈。”
“那我们走!”小燕子转身就往屋里跑,“等我换身衣裳,咱们去逛街,给姝儿姐买最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