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弱

承乾宫内，太医们跪了一地，个个额头见汗，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乾隆的御用太医胡太医为明姝诊脉，指尖搭在那纤细得几乎透明的手腕上，沉吟良久，才收回手，伏地叩首：“回皇上，宸妃娘娘乃是急怒攻心，气血上涌，加之素日里肺气虚弱，心血不足，今日又耗费心神过甚，这才晕厥。

臣开几副安神的方子，务必静养，千万不能再受刺激，更不能再动肝火了。”

乾隆坐在榻边，紧紧握着明姝的手，那手冰凉如玉，让他心头发颤。

他沉着脸，眼中风暴翻涌：“她这身子，为何总是养不好？朕好吃好喝地供着，太医院最好的药材都往这儿送，你们这些太医是吃白饭的吗？！”

“皇上息怒！”胡太医连连叩首，冷汗涔涔，“娘娘这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啊。微臣开方固元，但还请皇上……让娘娘宽心。”

“滚！都滚下去煎药！”

“是！是！”

太医们如蒙大赦，提着药箱仓皇退下，殿内终于安静下来，只余炭盆里偶尔爆出的火星声。

乾隆坐在榻边，凝视着明姝苍白的脸，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触手一片凉意，让他心中那股后怕又涌了上来。

“明姝……朕不该疑你，不该为了旁人的几句话就疑心你。你是为了朕，为了朕的骨肉……朕知道，朕都知道，你快醒来，朕以后再也不说那些混账话了，好不好？”

榻上的人轻轻动了动。

“明姝？你醒了？感觉如何？可还难受？”

明姝缓缓睁开眼，目光起初有些涣散，待看清眼前的人是乾隆时，那双眼眸瞬间蓄满了泪，试图起身行礼，被乾隆轻轻按住。

“别动，躺着。”

“皇上……”明姝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气若游丝，“臣妾身子不争气……竟然在皇上面前晕倒，还惹得皇上与皇后娘娘不快，臣妾……臣妾真是该死……又让皇上操心了……”

说着，泪珠又滚落下来，顺着鬓角滑入乌发。

“不许胡说！”乾隆用指腹替她擦去眼泪，“该死的是那些逼你的人！皇后她太过咄咄逼人了。

朕看她是看你不顺眼久矣，今日借着小燕子的由头，实则是在敲打你。

朕竟险些中了她的离间之计，怀疑你对朕的真心，朕……”

“皇上千万别怪皇后娘娘，”明姝轻轻摇头，泪珠又落，声音轻软，字字恳切，“娘娘也是为了皇家规矩，是臣妾……是臣妾不好，身子太差，又不懂规矩，才会让娘娘误会，让皇上为难。臣妾出身民间，会的东西也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连教养孩子都要用骰子，难怪娘娘笑话……是臣妾给皇上丢脸了……”

她抬起泪眼，望着乾隆，那眼中满是依恋与深情：“皇上不嫌弃臣妾粗鄙，已是臣妾天大的福气。臣妾怎敢怪皇后娘娘教导？

臣妾只恨自己这身子不争气，不能为皇上分忧，反倒成了皇上的累赘……若是臣妾不在了，皇上便能少些烦恼，少些被人指摘的由头，那臣妾也心安了……”

“你不是累赘，你是朕的心头肉，”乾隆将她拥入怀中，抱得极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别说了，朕心疼。你好好养着，朕哪儿也不去，就陪着你。皇后那边，朕自会去说，不许她再为难你。”

“皇上，”明姝在他怀中轻轻抽泣，手指紧紧抓住他的龙袍，“臣妾不是不醋，不是不介意您有别的孩子，不是不介意您心里还有那么多故人……可臣妾更多的是心疼。心疼您日理万机，还要为这些事烦忧；心疼您夹在臣妾与皇后娘娘之间，左右为难；心疼您明明身为天子，却还要为这些儿女情长伤神。

臣妾只是想让皇上轻松些，想让皇上知道，在这宫里，至少有一个人，是全心全意只为您着想的，不求名分，不求恩宠，只求皇上好。

臣妾照顾格格，也是想着她是皇上的骨肉，皇上疼她，臣妾便也疼她，好让皇上少操一点心……没想到却弄巧成拙，让皇上更烦了，还让皇后娘娘抓住了把柄，说臣妾不把皇上放在眼里……臣妾好没用……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乾隆听得心都碎了，想起皇后那番挑拨离间的话，再对比明姝这番掏心掏肺的表白，只觉得皇后面目可憎，而怀中这人儿可怜可爱。

“至于格格……”明姝抬起泪眼，望着乾隆，那目光清澈见底，满是真诚，“臣妾亦是心疼大于吃醋。她那么小，那么无助，像极了当年的臣妾……臣妾看她，就像看当年的自己。

只是臣妾运气好，遇到了皇上，护着臣妾，宠着臣妾，可她呢？她只有孤身一人，在这吃人的宫里，连个说贴心话的人都没有……臣妾只是想给她一点温暖，让她知道这宫里不全是冰冷的规矩，还有人疼她……没想到，却让皇上误会了，让娘娘生气了。

臣妾知道臣妾笨，什么都不会，只会惹皇上生气……可臣妾的心，从未变过。

皇上若因臣妾而气坏了身子，臣妾真的宁愿死了算了……也好过在这世上，看着皇上因我而烦忧……”

“不许说死字！”乾隆猛地捂住她的嘴，眼眶微红，“朕不许你死！朕要你活着，朕要你长命百岁，陪着朕看尽这盛世繁华……你若是敢死，朕便……朕便追你到黄泉，也要把你抓回来！”

明姝在他怀中轻轻点头，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得逞的弧度。

“皇上……臣妾好累……想睡一会儿……您……您能陪着臣妾，守着臣妾吗？臣妾怕一闭眼，就再也见不到皇上了……”

“睡吧，朕守着你，哪儿也不去。”乾隆将她放平，“朕一直在这儿，守着你醒来。”

明姝“虚弱”地应了一声，缓缓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