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宫内,晨昏定省的时辰刚过,嫔妃们鱼贯而出。
待众人身影消失在朱红宫墙转角,敬妃、慎嫔、惠嫔、欣贵人四人默契地交换了个眼神,不着痕迹地放慢脚步,在宫道转角处的梅林边汇合。
"走吧,"敬妃拢了拢身上斗篷,低声道,"贵妃娘娘月子中将将半月,咱们去瞧瞧,也该把前儿备下的贺礼补上了。
这宫里,有些人的风头是该压一压,有些人的雪中送炭,也该记在心上。"
"正是,"慎嫔扶了扶鬓边的银镀金点翠簪子,"娘娘抬了旗,又享皇贵妃尊荣,这礼数可不能废。
如今这宫里的风向,咱们心里得有数。"
四人结伴,沿着宫墙根儿往承乾宫的方向去。越走近,越觉得那殿宇轩昂,连空气都仿佛比别处暖了几分。
承乾宫内,窗棂上糊着新换的霞影纱,透进朦胧的春光。
明姝正倚在床头,虽还在月中,气色已恢复了几分红润,云鬓松松挽就,簪一支羊脂白玉簪,透着慵懒的贵气。
襁褓中的弘晟刚吃完奶,此时正精神着呢,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小手攥着拳头,时不时挥动一下,可爱得让人心都化了。
弘历坐在一旁的绣墩上,手里捧着一本翻得边角微卷的《千字文》,正一字一句地念给弟弟听。
他也不管那襁褓中的婴儿听不听得懂,神情认真得很,小眉头微微皱着,稚嫩的童声清脆响亮:"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他念一句,便停下来,身子往前倾了倾,凑近些,看着弘晟那双清澈如泉的眼睛,认真地问:"弟弟,你听懂了吗?这是'天'字,就是咱们头顶上的那片天。
皇阿玛说了,男儿头顶天,脚踏实地,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人,像皇阿玛那样,做这天下的顶梁柱,保护额娘,保护百姓,做真正的男子汉……"
弘晟也不知是真听懂了还是巧合,竟"咿呀"了一声,小拳头挥了挥,像是在回应哥哥,粉嫩的小嘴咧开一个无齿的笑。
明姝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抿唇轻笑,伸手轻轻点了点弘历的额头,嗔道:"你才多大,就急着给弟弟启蒙了?他才还没满月呢,哪里听得懂这些?
你这先生当得也太心急了些,仔细累着了,回头又要喊胳膊疼。"
"额娘,弟弟可聪明了,"弘历抬起头,小脸上满是认真,"刚才儿子念到'日月盈昃'的时候,弟弟的眼睛眨了一下,定是听懂了!
儿子是哥哥,自然要早早教弟弟读书识字,以后还要教他骑射,让他像儿子一样,好好保护额娘,不给皇阿玛添乱,做个孝顺的好孩子……"
话音未落,外头春杏进来禀报:"娘娘,敬妃娘娘、慎嫔娘娘、惠嫔娘娘和欣贵人来了,在外头候着呢,说是补上之前的贺礼,特来请安。"
"快请进来。"
帘子一掀,敬妃走在前头,领着众人进来,笑意盈盈地福身:"贵妃娘娘万安,咱们几个不请自来,没打扰娘娘歇息吧?。"
"月子中无聊坏了,姐姐们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明姝笑着招手,示意她们坐近些,"快坐,春杏,上热茶,要今年新贡的普洱,暖胃,再取些奶饽饽来,咱们说说话,也热闹热闹。"
沈眉庄走在最后,目光落在弘历身上,以及案上那本摊开的《千字文》,眼中满是惊讶与赞叹:"四阿哥也在?刚才在外头隐约听着读书声,还以为是娘娘在教习宫女,没想到竟是四阿哥在给六阿哥启蒙。
这般年纪,就有这份兄长的担当,真是难得。"
"给几位娘娘请安,"弘历闻言,立刻起身,规规矩矩地行礼,"儿臣只是闲来无事,读给弟弟听,让他早些懂事,别总缠着额娘,累着额娘。
弟弟还小,儿臣妾作为兄长,理应分担。"
"瞧瞧,四阿哥这才几岁,就知道心疼人了,"慎嫔笑着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只长命锁,金镶玉的,做工精巧,上头刻着"长命百岁"四个篆字,"这是给六阿哥的,愿他长命百岁,福寿安康。
娘娘好福气,有这么一对懂事的儿子,真真是羡煞旁人。"
欣贵人也凑上前,看着弘晟那粉雕玉琢的小脸,眼中满是喜爱,连声音都不自觉放柔了:"六阿哥长得真好,这眉眼像极了娘娘,琼鼻樱唇,将来定是个俊俏的阿哥,不知要迷倒多少名门闺秀呢。"
敬妃拉着明姝的手,细细打量她的脸色,关切道:"妹妹产后恢复得可好?姐姐看着气色还不错,只是还需多养着,别累着。
这坐月子最是要紧,可不能沾风,不能碰冷水,更不能伤神。有什么需要,只管派人来说,咱们虽不如皇上那般权势,跑跑腿、传个话还是使得的,别跟姐姐们见外。"
"有劳姐姐记挂,一切都好,"明姝笑着,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眉庄身上,"惠嫔姐姐这些日子在钟粹宫住得可还习惯?本宫瞧着姐姐的气色倒比先前更好了。"
"托娘娘的福,钟粹宫一切都好。那几株朱砂梅,臣妾每日看着,便想着娘娘的恩德,想着'经霜傲雪'四个字,许多事情想透了,这心结一解,气色,自然也就好了。"
她忽然上前一步,敛衽屈膝:"臣妾一家平安抵京,且父亲深受皇上看重,得以在皇上面前尽忠,就连华妃都不敢向从前那般任意羞辱臣妾。
这一切,皆是娘娘恩德,,全赖娘娘在皇上跟前美言,又暗中周全护卫。
这份恩情,比山高,比海深,臣妾无以为报,唯有这条命,日后但凭娘娘驱使,万死不辞。"
说罢,她竟要跪下。
"快扶住!"明姝急道,春杏忙上前搀住沈眉庄的胳膊。
"姐姐这是做什么?"明姝握住沈眉庄的手,轻轻拍了拍,触感温软而坚定,"咱们能在这深宫中相互扶持,是缘分,也是福分。
姐姐的父亲沈大人忠勇可嘉,皇上器重他是理所当然,我不过是在皇上跟前提了一句姐姐受委屈了,哪里当得起这般大礼?
快起来,让人看见了,倒显得我轻狂,受不得姐姐的礼,快坐下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