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坤宫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华妃眉间那团因缺银子而起的烦躁。
颂芝一边为她卸钗环,一边赔笑道:"娘娘今儿可真是得脸,一身珠光宝气,连皇后在娘娘身边都显得寒酸得不得了。满宫的嫔妃,谁不艳羡娘娘这气派?"
"皇上虽说要节俭,可是也不能太不顾脸面了,谁不喜欢自己的女人在身边坐着光彩夺目?
本宫想着太后凤体未愈,总得送些什么以表孝心,也好讨她老人家欢心,免得她总看本宫不顺眼。"
"这还不容易?"颂芝笑道,"只要银子花下去了,自然就有好东西。太后老人家喜欢礼佛,咱们寻一尊玉佛来,再找高僧开个光,保管她老人家欢喜。"
华妃叹了口气:"上好的羊脂白玉,没个万八千两银子下不来。上次本宫举荐给哥哥那几个人,他们送来的银子还有多少?"
颂芝脸色微变,低声道:"奴婢刚才去看过了,除了赏奴才,再加上添置首饰衣衫的银子,一共还剩四五千两。娘娘也知道,这年关将近,各处都要打点……"
"那哪够啊?给太后的东西,要送就送最好的,否则还不如不送!若是这个时候能凑上来一笔银子就好了……"
颂芝眼珠一转,凑近了些:"奴婢听周宁海说,有一个人想走娘娘的门路已经很久了,出手阔绰得很。"
"谁啊?"
"上个月被大将军弹劾,被罢了直隶巡抚的赵之垣。"
"不成!赵之垣是哥哥亲口向皇上要求罢免的人,说他贪墨军饷,罪无可恕。
本宫怎能让他再去见哥哥?这不是打哥哥的脸吗?"
"娘娘息怒,赵之垣说了,只要能让他见上大将军一面,说上一句话,他就封五万两银子进翊坤宫。
若是事成了,大将军肯为他说句话,他还足足添一倍的银子呢!加起来,就是十万两啊!"
"十万两……"华妃倒吸一口凉气,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这数目,够她打点多时的了。
她沉吟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好啊,那就让周宁海把银子收下,再把赵之垣这个名字告诉哥哥。
本宫倒要看看,他到底有多大的本事能说动哥哥。至于见不见,那是哥哥的事,银子进了咱们口袋,可没有再吐出去的道理。"
"娘娘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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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外,寒风凛冽。
年羹尧身着一品武官朝服,负手立于殿门正中,昂首挺胸,目视前方,仿佛这紫禁城的规矩都捆不住他。
苏培盛躬着身子迎上来,脸上堆着恭敬的笑,:"给大将军请安。皇上正和果郡王在里边下棋呢,怕是要耽搁些时辰,劳大将军久候了。"
"知道了。"年羹尧淡淡道,脚步未移,依旧站在那御道正中。
苏培盛心中一凛,这位置,任何人都站不得。
他忙赔笑道:"是,那就有劳大将军久候了。大将军可否稍稍移驾旁边?"
年羹尧瞥了他一眼,冷笑一声,纹丝不动。
苏培盛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转向一旁的小厦子:"去取把椅子来,请年大将军坐等。"
"嗻!"
小厦子搬来一把紫檀木雕花椅,放在廊下:"大将军请。"
年羹尧依旧不动,目光落在那殿门上。
苏培盛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道:"在往前挪一点……对,再挪近一点,别冻着大将军。大将军请坐。"
年羹尧这才缓缓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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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地龙烧得温暖如春。
雍正与允礼对坐于棋枰两侧,黑白交错,局势正酣。
"你这次去川蜀,一路上可还好吗?"雍正落下一子,淡淡问道。
允礼目光落在棋盘上,似是无意道:"风光虽好,人情却冷。臣弟一路向西,尤其到了陕甘一带,都以年大将军为尊,无有违逆。
地方官员只知有年大将军,不知有皇上。
偶尔有一二不服之人,也很快被压了下来,并没有什么异议,仿佛……仿佛那已是年家的天下。"
"哦?"
"啪"的一声轻响,局势陡变。
允礼看着那粒棋子,苦笑:"皇兄胜了。"
"胜得好险,你的白子若能再撑半刻,朕便无计可施了。"
"臣弟苦斗良久,还是落得满盘皆输,早知道便不苟延残喘了,早些认输,也少受些煎熬。"
"若是轻而易举取胜,那还有什么意思?
非得苦心经营,大功告成,方才有兴味。
棋艺之道,在于制衡,在于隐忍,在于……一击必杀。"
允礼垂首:"棋艺之道,臣弟不如皇兄。臣弟只知道进退,不懂得制衡,难怪每次总输给皇兄。"
"治棋局如治朝政,讲究制衡之术,"雍正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有人进,便有人退;有人得意,便有人失意。这棋盘上的规矩,就是天下的规矩。"
允礼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忽然叹道:"臣弟想起,近日是纯元皇后的祭日。皇兄……可还安好?"
雍正身子微微一僵,眼中故作一抹痛楚,声音低沉:"朕……时常想起她。"
允礼看着,心中暗喜。
他以为,皇兄对纯元的情分果然还是不一样的。他故作沉吟,轻声道:"臣弟记得,后宫之中,好像有一人与纯元皇后有几分相似……臣弟那日在偶遇,恍惚间还以为是……"
"莞贵人,"雍正接口,声音有些沙哑,"朕确实有许久未见过她了。"
允礼趁热打铁:"那日宫宴臣弟见她跳惊鸿舞,确实与纯元皇后……罢了,是臣弟多嘴。"
雍正沉默片刻,摆了摆手:"这局就先到这儿了,朕有些乏了。
你闲来无事就在宫中多住几日,太后近日身子不好,最喜欢你,多陪陪她,也……也多来陪朕说说话。"
"为太后尽孝,为皇兄分忧,是臣弟的本分,"允礼起身行礼,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臣弟告退,下回再来向皇兄讨教棋艺。"
"去吧。"
允礼整衣出殿,苏培盛忙躬身相送:"果郡王好走。"
行至廊下,允礼忽然驻足,看向那端坐椅上的年羹尧,眉头微蹙:"年大将军?"
年羹尧抬眼看他,竟安坐椅上,丝毫未动,只拱了拱手:"臣给果郡王请安,臣在西北多年,落下病根,天冷之时足疾便会发作,不能起身给王爷请安,还望王爷不要见怪。"
那姿态傲慢至极,仿佛他才是这宫中的主子。
允礼心中冷笑,面上却云淡风轻:"无妨,只要不在御前失仪即可。大将军……好生养病。"
说罢,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