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宫内,地龙烧得正旺。
明姝卸了满头钗环,靠在榻上,由雍正亲自为她揉着小腿。她已怀孕六月,身子越发沉重,双腿时常浮肿得厉害,连寻常鞋袜都穿不上,每每深夜便酸痛难忍。
"轻了重了,你只管说,"雍正坐在榻边,明黄常服的袖口挽起,露出精瘦却有力的小臂。掌心涂了层太医院特制的活络油,力道适中地揉按着她浮肿的脚踝,"朕这些日子忙于朝政,冷落了你,今日家宴上皇额娘又那般言语,委屈你了。"
"臣妾不委屈,只是臣妾不知哪里惹的太后如此厌恶。选秀时太后就不喜臣妾,说臣妾身子太弱不宜进宫,怕伺候不好皇上。如今臣妾已进宫,怀着身孕,她反而更看不惯了,话里话外都是敲打,倒像是我这肚子碍了她的眼。"
雍正手上的动作一顿,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想起那时他还只是雍亲王,明姝还是那个在荒村救他的绣娘阮明姝。
那时正是九子夺嫡最要紧的时刻,刀光剑影,步步惊心,朝堂上风云诡谲,府邸中亦是暗流涌动。
他怕明姝受到波及,就想着一切尘埃落定后,风风光光将她接回京城,给她名分,护她一世周全,再不让她受半点风雨。
他甚至连府邸都悄悄置办好了,只等那日到来,只等他能正大光明地站在她面前,告诉她,他来接她回家了。
不曾想还是被察觉了。
当时的德妃——如今的太后,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说他在江南藏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竟亲自派人去探查。
那之后不久,明姝便遭到追杀,被逼到跳崖。
他查到的证据都指向八爷党,那些死士的令牌、招式,分明是胤禩的手笔。
可当时暗卫来报时,却是分两批人,其中一批是八爷党的死士,而另一批却是江湖人士,下手更狠,招招致命,分明是要她死无全尸,不留半点余地。
当时处理得太干净,所有的线索都在关键时刻断了。他一度以为只是八爷党赶尽杀绝,可后来细想,八爷党若要杀人,何必多此一举请江湖人士?
所以,他依然怀疑着太后。
除了她,谁还能如此狠毒?能将手伸得那么长?
当初的阮明姝,她追着杀,甚至不惜与八爷党的人同时出手,只为除去他心中那抹柔软,让他成为孤家寡人。
如今,上苍垂怜他胤禛,明姝死而复还,成为钮祜禄明姝,他二人能再续前缘,她依然百般为难,话里话外都是嫌恶,见不得他有一丝一毫的幸福。
是不是因为太后不喜欢他这个儿子?
是啊,太后最喜欢的是十四弟允禵,夺嫡时一直在为她的小儿子铺路,甚至不惜打压他这个亲生的长子,打压那个渴望母爱、却始终得不到母亲正眼相待的胤禛。
在太后眼里,他胤禛冷心冷情,手段狠辣,是弑父逼宫的篡位者,不配得到温情,不配拥有真心,更不配拥有幸福。
她觉得他不配,所以她要毁掉他珍视的一切,毁掉他难以得到的爱,让他永远活在孤独与痛苦中,像条狗一样匍匐在她脚下,乞求那永远不会到来的母爱。
"阿禛?你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
"没什么,朕只是心疼你,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吃了那么多苦。
太后那边,你不必理会,有朕在,她动不了你分毫。
你只需好好养着身子,其他的,都有朕呢。
姝儿,你是朕的命,谁也别想再伤害你,就算是皇额娘,也不行。"
"臣妾知道,臣妾有阿禛护着,什么都不怕。只是臣妾担心你,夹在中间为难。"
"不为难,这天下都是朕的,朕要护的人,谁也动不了。朕与她早就离心了。
当年她如何对你,朕虽无实证,但心知肚明。她若再敢对你下手,朕便让她知道,什么叫做'母不慈,子不孝'。
待事情稳妥,一切安稳,朕要让她在寿康宫'安享晚年',再也管不了这宫中的闲事,再也伤不了朕的姝儿分毫。"
明姝心中一凛,知道他说得出做得到。
她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心口,轻声道:"臣妾明白的。臣妾只求阿禛平安,其他的,都不重要。"
"傻瓜,你和孩子,才是朕最重要的。为了你们,朕可以做任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