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数日,明姝总觉得承乾宫的夜晚不对劲。
舒梦香每晚都准时点上,可晨起时,她总能在枕巾上嗅到一丝极淡的龙涎香,混在香里,像是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的影子,一想就头疼。更怪的是,她明明记得睡前被角是散着的,醒来时却被掖得整整齐齐,连她最爱蜷在怀里的那只绣花荷包,都被摆在了枕边。
于是那日,她不再燃那支舒梦香。夜里也装着睡,呼吸放得极轻,耳朵却竖着,捕捉殿内任何一丝异响。
子时刚过,她听见床榻侧后方的墙壁传来极轻的"咔哒"声,像是什么机括被拨开。心跳如擂鼓,她却死死闭着眼,假装不知。
有人走进来了。
脚步轻得像猫,带着一股她熟悉至极的气息,像……像梦里那个人。那人停在榻前,站了许久,久到她几乎要装不下去时,才感觉床榻微微一沉——他竟在她身侧躺了下来,隔着半掌的距离,小心翼翼,像怕碰碎什么。
明姝再也忍不住,猛地翻身坐起,在黑暗中准确地攥住了那人的手腕。
"你是谁?"
她声音抖得厉害,指尖触到的肌肤温热紧实,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那人僵住,没挣脱,也没出声。
殿内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可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骤然乱了。
"这几夜,"明姝咬着牙,每个字都带着哭腔,"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一直在?"
还是没应声。
"如果不想见我,"她眼泪滚了下来,砸在他手背上,烫得他心口发紧,"大可以把我丢出宫去,不必、不必这样……"
话未说完,她已被一股大力拽进怀里。
"明姝,"他声音哑得不成调,"是我。"
室内虽暗,可这一声"是我",像一道雷劈开她所有混沌的记忆。脑中"嗡"地炸开,无数画面呼啸而过,悬崖、江水、血帕、那句"替我告诉他,我爱他"。
"阿禛?"她下意识喊出这个名字,连自己都被惊住。
"是我,"他将她死死按在胸口,像要把她揉进骨血,"是我,姝儿,是我……"
明姝在他怀里崩溃大哭,拳头一下下砸在他胸膛上:"你为什么不来见我?为什么装作不认得我?为什么要让我一个人……"
"我怕,"他哽咽着,下颌抵着她发顶,"我怕你一见到我,就想起那些疼,想起那些血,想起你为我死过一次……"
"可你不见我,我更疼!"她哭得喘不过气,眼泪滂沱而下,"我每日每夜都在想,我到底是谁,我忘了什么,我的心为什么空成这样……"
她哭得整个人都在抖,像是要把这一年多的委屈、困惑、恐惧,全部哭出来。
雍正抱着她,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对不起,"他一遍遍说,"对不起,是我错了。"
"我不该瞒着你,不该让你一个人猜,不该……"
她抬起头,泪痕斑驳的小脸在月色下凄楚至极,左眼角那颗泪痣被泪水洗得愈发凄艳:"阿禛,你告诉我,我忘了什么?"
雍正看着她,心口像被千万根针同时刺入。他俯身,吻去她眼角的泪,吻那颗让他魂牵梦萦的泪痣,声音抖得不成调:
"你忘了你爱我,"他一字一句,"忘了你为我跳过崖,忘了你说过,要给我绣一辈子荷包,要和我看京城的雪。"
明姝僵住。
那些梦里模糊的人影,那些心口空落落的感觉,那些莫名的疼,在这一刻全都找到了归处。
"对不起,"她哭得撕心裂肺,"对不起,我忘了你……"
"没关系,"他吻着她的发,眼泪终于滚了下来,"忘了没关系,我记得就好。"
"我记得你所有的一切,记得你哭的样子,记得你笑的样子,记得你为我留的每一盏灯。"
"姝儿,"他捧着她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这一次,谁也别想再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包括我自己。"
明姝在他怀里点头,眼泪浸湿他衣襟。她忘了所有,可本能还在,本能地抱住他,本能地唤他"阿禛",本能地觉得,这个怀抱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归处。
窗外月色如水,照进殿内,将相拥的两人身影拉得很长。
像要把他们错过的那些时光,一并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