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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阳1

一条白色的鱼的碎碎念

那天雨下得很大,灰蒙蒙的世界像是胶片一样透明。

电车在凄风冷雨中等待着出发,一站镂空的吊灯挂在车站的天花板上,散发着淡淡的白光,依稀有点像我第一次来佐渡时,从车站下车后看见的那一盏。

我来佐渡的时候,是二十二岁。那一年,在朋友的推荐下,我参加了一个名为“共产主义读书会”的秘密研究社。还聆听了坐在上席的一位青年讲解的马克思经济学。

父亲知道后和我大吵一架。不过,对我来说,我喜欢那些人、欣赏那些人,并非是通过马克思主义产生的好感,而是“非法”,对我来说,与其坐在一个没有窗户的冰冷房间里苦等,我宁愿跳进外面“非法”的汪洋,一直游到精疲力竭而死,那样还比较痛快。

父亲的愤怒反倒激起了我的叛逆,家里一怒之下断了的生活费,同志们接二连三地被投入牢狱,他们几乎全部都被关了起来。我走投无路之下,给在佐渡的朋友白树写了封信。

两个月后,我踏上了开往佐渡的船只。经白树的介绍,我成了《方尖碑》杂志的编辑。

下车后,我撑着伞走向柳川先生的住处。那是我第一次以编辑的身份去拜访他。

已经是下午四点了。院子里有几株夹竹桃,在雨中瑟瑟发抖。

院子里,一个二十八九岁的女子正在刺绣,想来就是柳川先生的妻子吧,夫人抬起头,用一双澄澈的眼睛看着我。

“找谁?”

“找柳川先生。”我报了姓名,说来意,《方尖碑》的新编辑,想请先生口述一篇稿子。

哗啦一下,纸门开了。柳川先生身穿藏青色白点碎花的长衫。我注意到他比我想象中年轻,但脸上已经有很深的法令纹,留着长发,给人腼腆的错觉。

我跟着他穿过走廊,柳川先生一只眼睛里满是苦涩,若无其事地说着玩笑话,似乎是想活跃气氛,我却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

柳川先生口述的文章,改编自《圣经》犹大背叛耶稣的故事。

一旦开始口述,那个人的气质立刻就变了。他的眼神开始变得锐利、深邃,仿佛被另一个人附身那样。没有停滞,保持着一定的节奏,语言就这么流了出来。

文章结束了,我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人没有察觉到,此刻他身边笼罩着一种阴郁的薄雾,仿若眼神都在奇怪地燃烧。一种感到窒息感向我袭来,战栗在胸中游走,这个人和打开纸门的那位,是一个人吗?

我垂下眼睛,默默整理着稿纸,脑海里浮现出了柳川的身影。那种招魂续魄般的神情,比起口述文章的小说家,更像是站在舞台上扮演角色的演员,暂时把自我脱离出去,变成了另一个人。

柳川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香烟,我注视着他的手,那双手修长白皙,像是古希腊艺术家精心雕刻的作品。

“先生考虑过当演员吗?”

“我倒是考虑过M.C”

“My Comedian(我的喜剧演员)?”

这时,门开了,原来是夫人买了酒回来。她冲我微微一笑,然后离开了。

“假如当了喜剧演员,说不定也没后边那么多事儿了。”他一手支着下巴,出神地望着窗外。

“什么啊?当小说家不好吗?”

我不太明白他的话,伸手把酒瓶打开,想给他斟酒。他把面孔拧过来对着我。

“你懂什么……我的心中藏着一条蝮蛇,无力阻止它茁壮生长。”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玻璃杯,白皙的指尖像艺妓一样上下翻飞。

“艺术家这种生物吧,尽管悲愁断肠,却依旧用平稳的双手做出描写,面对人类的悲剧,眼、耳、手都是冷的,但胸中的热血却汹涌澎湃,甚至到了难复旧观的程度。”

我皱了皱眉头,他已经喝醉了,眉宇间透露出迷茫的神情,他冲门外扬了扬下巴。

“迟早有一天啊,我心里的蛇,会把美知之一口吞掉。”

“真是矫情。”我撇了撇嘴。

柳川耸耸肩,漫不经心地晃着腿,猛地从桌边的果盘里抓起一颗青石榴,朝我扔过来。

“小鬼,你懂什么?”

我下意识伸手去接,掌心收拢的时候刚好把它兜住,我先看了一眼柳川,然后把它轻轻放回桌上——如果汁水溅到地毯上,夫人大概要清理很久。

“不,拿着吧。”柳川把那个青石榴又推给我,“就当是见面礼好了。”

就这样,我认识了柳川。后来我才知道,那些矫情的话语,并非是信口雌黄,那是对于自我的预言,只是那天我不知道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