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谷的雾气比传闻中更浓,浓得像是化不开的墨,又像是终年不散的愁绪,一踏入谷口,便裹挟着刺骨的寒意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铺天盖地地涌了过来。
那雾气潮湿黏腻,沾在衣袂上便凝成细小的水珠,顺着布料的纹路缓缓滑落,落在脚踝处,竟像是有实质的触手,轻轻搔刮着肌肤,惹得人一阵阵发寒。
七人并肩而立,手中的照明符被灵力催动,散发出一圈圈淡黄色的光晕,可这光晕在浓雾面前却显得格外孱弱,只能勉强照亮身前三尺之地。
远处的景物都被雾气揉成了模糊的黑影,影影绰绰,像是蛰伏着无数窥伺的妖物,只待时机一到,便会猛地扑将出来,将闯入者撕成碎片。
“这雾也太邪门了!”霍潇忍不住抬手挥了挥,掌心的灵力裹挟着劲风扫过,可那雾气却像是生了根,丝毫未散,反而沾在他的手背上,带来一阵黏腻的凉意,叫他忍不住蹙紧了眉头,“连灵力都没法驱散,跟裹了层胶似的,黏糊糊的,叫人难受的紧。”
谢无恙闻言,默默取出怀中的罗盘。
那罗盘是沈家祖传之物,以千年玄铁铸造,盘面上刻着天干地支与二十八星宿,平日里无论置于何处,指针都能稳稳指向正南,可此刻,指针却像是疯了一般,在盘面上疯狂转动,滴溜溜地打着转儿,始终无法稳定在任何一个方向。
他指尖轻抚过冰凉的罗盘边缘,沉声道:
“是妖气与阴气交织形成的迷障,寻常符咒根本没用。大家靠拢些,千万别掉队,这雾里,指不定藏着什么东西。”
说罢,他下意识地侧身,将身侧的沈寒衣护在臂弯之下,又抬眼看向身侧的洛枳与白黎,声音沉稳有力:“白姑娘,洛姑娘,你们二人紧跟在我身后,切勿擅自行动。”随后,他又转头看向队伍末尾的孟极与孟槐,嘱咐道:“孟极兄,孟槐兄,那、便劳烦你们二人留意后方,以防有东西从背后偷袭”
众人依言聚拢,脚步放得极轻,像是生怕惊扰了雾中沉睡的鬼魅,在浓雾中缓缓前行。
脚下的路凹凸不平,布满了碎石与枯枝,偶尔一脚踩空,便能踢到散落的白骨。那些白骨大小不一,有的细如孩童手臂,骨节处还残留着未褪尽的血肉,有的则粗壮似兽腿,上面布满了深可见骨的爪痕,显然是过往误入忘川谷的人与兽的遗骸。
这些白骨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是无声的警告,让原本就凝重的气氛,愈发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洛枳被吓得不行,一张小脸惨白,下意识攥紧了身旁白黎的衣角。
察觉到洛枳的动作,白黎偏过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向洛枳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她别怕。
…
孟槐的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一截惨白的兽骨上,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却还是下意识地攥紧了孟极的衣袖,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嘴上却依旧硬气道:“不、不过是些骨头架子,有什么好怕的……”
话还没说完,一声凄厉的兽吼便猛地从左侧的浓雾深处传来,那吼声沉闷而狂暴,像是困兽在绝境中的嘶吼,伴随着沉重的重物拖拽的声响,由远及近,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霍潇瞬间绷紧了神经,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了戒备的姿态,压低声音问道:“这吼声……是大妖?”
“不像。”白黎的眼神锐利如鹰,即使在能见度极低的浓雾中,也能捕捉到一丝细微的动静,她侧耳倾听片刻,沉声道:
“听脚步声,杂乱而沉重,不止一只,更像是被困住的妖兽,正在拼命挣扎。”
谢无恙抬手,示意众人停下脚步,掌心向上,凝聚起一缕淡淡的灵力,沉声道:“先别冲动,这雾里看不清虚实,贸然出手,怕是会中了别人的圈套,以防有诈。”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摸出一叠破邪符,那符纸以朱砂混着狗血绘制而成,符面上的纹路扭曲如蛇,散发出淡淡的纯阳之气。他将符咒一一分发给众人,叮嘱道:“把符贴在衣襟内侧,能挡些阴气侵蚀,多少能保你们周全。”
分发完符咒,他又看向孟极,语气恳切:“孟极兄,麻烦你用妖力探查四周,你的妖力感知比我们这些人类敏锐得多,能察觉到我们察觉不到的东西。”
孟极点点头,没有多言,缓缓闭上眼睛。
刹那间,一股雪白的妖气从他体内缓缓溢出,那妖气纯净而温和,像是最柔软的绸缎,化作无数细丝,朝着四面八方蔓延开去,穿透浓厚的雾气,探寻着雾中的一切。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众人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咚咚作响。
片刻后,孟极猛地睁开眼睛,眉头紧紧锁起,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左前方三十丈处,有三只妖兽被拇指粗的铁链锁住,铁链的另一端深深嵌入地底的岩石中,它们像是在……挣扎求食,气息狂躁得很。还有,在更深处,约莫五十丈的地方,有微弱的灵力波动,像是人为布置的阵法,阵法的纹路很复杂,隐隐透着一股邪气。”
“阵法?”沈寒衣的眸色骤然一沉,指尖微微颤抖,她想起了沈家灭门那日,凶手布下的那座歹毒的困阵,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幽冥老妖行事诡谲狠辣,这阵法,或许是它设下的陷阱,专门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话音未落,孟槐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小心脚下!”
众人闻言,下意识地低头看去,只见脚下的青石板突然微微下陷,一道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微银光,正从石缝中一闪而过,快得像是一道流星。
谢无恙的反应极快,瞳孔骤然收缩,猛地伸出手,拽住身侧沈寒衣与洛枳的手腕,发力往后急退。同时,他扯开嗓子大喊:“快躲开!是机关!”
“咻咻咻——”
他的话音刚落,数支涂着墨绿毒液的弩箭便猛地从浓雾中射出,箭身裹挟着凌厉的破空之声,直指众人的要害。
那些弩箭藏在路边的岩石缝隙与枯树的树洞之中,被浓厚的雾气掩盖得严严实实,若非孟槐不小心踩中了石板机关,恐怕众人此刻已经成了弩箭下的亡魂。
霍潇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手腕翻转,腰间的佩刀应声出鞘,刀身寒光凛冽。
他挥刀格挡,只听见“叮叮当当”一阵脆响,刀刃与弩箭相撞,溅起点点火花。那些弩箭被锋利的刀刃劈成两段,墨绿色的毒液从箭身上滴落,溅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瞬间腐蚀出一个个深黑色的小坑,连坚硬的岩石都抵挡不住那毒液的侵蚀。
“好烈的毒!”霍潇惊出一身冷汗,不敢有丝毫大意,手腕翻飞,佩刀在他手中舞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防御屏障,将射来的弩箭尽数挡下,“这毒液沾到身上,怕是连骨头都能给蚀穿了!”
白黎的身形飘忽如鬼魅,像是一片随风起舞的落叶,密集的弩箭竟连她一片衣角都沾不到。
白黎一边躲避,一边从袖中甩出数枚银针,那些银针细如牛毛,却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精准地射中了隐藏在岩石后的弩机枢纽。
只听“咔咔”几声脆响,几处弩机瞬间报废,再也无法射出弩箭。
“是连环弩,还没完!”白黎的声音冷静依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不放过任何一处可疑的角落,“这种弩机一旦触发,便会连环发射,至少还有三波弩箭,大家小心!”
孟极将孟槐护在身后,掌心凝聚起浓郁的雪白妖气,那妖气在他身前化作一面坚固的护盾,护盾上闪烁着淡淡的银光。
射来的弩箭撞在护盾上,瞬间便被妖气融化,化作墨绿色的液体,滴落在地上,散发出刺鼻的腥臭味。“兄长,跟在我身后。”他低声叮嘱道,掌心的照明符被他用灵力催动,光芒骤然大涨,暂时驱散了周围的浓雾,露出了更多隐藏在暗处的弩机。
洛枳吓得脸色发白,嘴唇微微颤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桃木簪,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她一向最怕疼,看着那些沾着剧毒的弩箭,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拖大家的后腿,于是强忍着心中的恐惧,从怀中摸出一张黄符。
这张黄符是当年云游道士赠予她的护身符,以黄纸朱砂绘制而成,符面上画着她看不懂的符文,道士说这符能护人周全,百邪不侵,她一直珍藏在怀中,很少使用。
此刻情急之下,她毫不犹豫地催动体内微薄的灵力,注入黄符之中。
刹那间,黄符化作一道耀眼的金光,金光如同流水般蔓延开来,笼罩在她和身旁的霍潇身上。
那些射来的毒箭碰到金光,像是遇到了克星,瞬间便化为飞灰,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霍潇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洛枳,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这符还挺管用!比我这把宝刀还厉害!”
洛枳方才的恐惧已经消散了些许,此刻听着霍潇的话不禁扬起眉,得意轻“哼”一声:“那是,你也不看看本姑娘是谁!”
谢无恙趁机观察四周,目光扫过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弩机,神色愈发复杂。
这些弩机布置得极为精妙,呈一个合围之势,将众人的退路尽数封死,显然是布置机关之人故意为之,等着来者踏入这个陷阱。
“这些机关的布置手法,不像是幽冥老妖的风格。”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语气笃定,“幽冥老妖一般以蛮力伤人,并不擅于这种精巧复杂的机关,倒更像是……捉妖人的手笔。”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浓雾深处,眼中闪过一丝思索:“而且这些机关的木料还很新鲜,布置时间应该不算长,或许,有人比我们先一步来到过这里。”
“先到?”孟槐躲在孟极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问道,“那这个人是敌是友?有没有可能也是来寻幽冥老妖的?”
“不好说。”沈寒衣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谨慎,“但能布置出如此精妙的连环弩,绝非寻常之辈,其心思定然极为缜密。所以我们接下来的行动,需更加小心,切不可再大意。”
众人合力,将剩余的弩机尽数破坏掉,毒箭的威胁暂时解除,但山谷中的浓雾依旧未散,反而因为刚才的动静,变得更加汹涌,像是头蛰伏已久的巨兽,随时准备将人拆吃入腹。
谢无恙蹲下身,看着地上被毒液腐蚀出的深黑色小坑,又抬头看向远处雾中隐约晃动的黑影,心中升起一丝强烈的不安。他总觉得,这忘川谷的深处,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而这个秘密,足以让他们所有人都万劫不复。
“我猜测、这雾里不止有弩箭机关,恐怕还有更多危险的东西在等着我们。”他站起身,看向孟极,沉声道,“孟极兄,劳烦你再探查一下,那些被铁链锁住的妖兽,现在状况如何?”
孟极点点头,再次闭上眼睛,催动体内的妖力。
雪白的妖气再次化作细丝,朝着左前方蔓延而去。
片刻后,他睁开眼睛,脸色微微一变,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那些妖兽…似乎被人控制了,它们的气息比之前更加狂躁,而且…”孟极迟疑片刻再度开口,“它们的额头上,都贴着一张黑色的符咒,符咒上闪烁着诡异的红光。”
“符咒印记?”谢无恙心中一动,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一个让他心惊肉跳的念头。
难道是有人要利用这些妖兽做什么?
就在这时,山谷中的浓雾突然剧烈地翻滚起来,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发出“呜呜”的声响。
前方的浓雾深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脚步声由远及近,变得愈发清晰,伴随着妖兽痛苦的嘶吼和铁链在地上拖拽的刺耳声响,仿佛有一头洪荒巨兽,正朝着他们缓缓走来。
众人神色一凛,纷纷握紧了手中的武器,体内的灵力与妖力尽数提起,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他们知道,一场新的危机,正在这浓厚的白雾之中,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