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凌山的残阳正缓缓沉入西边的雪峰,将漫天云霞染成一片熔金。
七人的身影踏着积雪,在山间小路上留下深浅不一的足迹,咯吱作响的雪声伴着渐行渐远的寒风,成了归程中最清晰的旋律。
孟槐攥着掌心的暖玉,指尖早已被焐得发烫,却依旧不肯松开。
他时不时瞟一眼身旁的孟极,见对方步履稳健,才悄悄松了口气,转而又对着霍潇挑眉:“喂,霍潇,山下的市集真有你说的那么热闹?可别是吹牛皮。”
霍潇刚从背上卸下半袋干粮,闻言立刻拍着胸脯笑道:“那是自然!酒肆茶楼随处可见,还有卖糖画、捏面人的,热闹得能把耳朵吵聋。”他说着,余光瞥见洛枳亮晶晶的眼睛,语气愈发夸张,
“还有那种裹着芝麻的糖糕,咬一口甜到心坎里,保管你吃了还想吃。”
洛枳听得眼睛发亮:“真的吗?我只在奶奶的故事里听过这些。”她自小在无名村长大,见过最远的地方便是村外的山岗,此刻听闻山下的繁华,心中满是向往。
谢无恙走在队伍最前方,闻言回头笑了笑:“霍潇说的不假,不过市集虽热闹,也藏着不少门道,日后到了山下,洛枳姑娘若是想逛,我们陪你去。”他语气温润,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正经中又透着几分随性的体贴,说话时还冲沈寒衣眨了眨眼,像是在邀功。
沈寒衣跟在谢无恙身侧,服下雪莲后,眉宇间的清冷褪去不少,脸色也多了几分血色。她静静听着众人说笑,目光落在谢无恙的背影上,眼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十一年来,是谢无恙一直陪着她、护着她,若不是他,她或许早已在复仇的黑暗中迷失。
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感激,都悄悄藏在她寡言的沉默里。
白黎走在队伍末尾,清冷的目光扫过四周,时刻警惕着可能出现的危险。
她自幼便是这般,习惯了独自防备,直到遇到他们这群伙伴,才渐渐有了一丝归属感。
方才战斗时,孟极默默护着孟槐的模样,洛枳虽害怕却依旧挺身而出的勇气,都让她冰封的心湖泛起了细微涟漪,只是这份柔软,她从不轻易显露,只化作偶尔落在众人身上的、稍纵即逝的关切目光。
“对了,孟极兄,”谢无恙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孟极,“你兄弟俩在千凌山守了雪莲这么久,就没想过下山看看?”
孟极脚步微顿,目光望向远方的天际,声音低沉温和:“从前只想守好雪莲,从未想过其他。”他转头看向孟槐,“不过、恰好现在有机会,兄长从前也一直想下山看看,如今我们也不再守着雪莲担惊受怕,所以便陪着兄长下山来看看。”
孟槐见此,好面子的出声反驳:“谁说要你陪了!我自己一样能去。”话虽如此,却心虚的加快脚步往前走,暴露了心底的真实想法。
他嘴上不饶人,心里却早已被“山下市集”“糖糕”这些字眼勾得发痒。
众人见状,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霍潇拍了拍孟槐的肩膀:“行了傲娇鬼,你心里明明很想让你弟弟陪你,别嘴硬了。”
“要你管!”孟槐甩开霍潇的手,轻“哼”了一声,脚步却不自觉与孟极保持着相近的距离,还不动神色地用余光打量着四周的景致,像是在记忆这离开千凌山的路。
一路说说笑笑,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山间的夜晚格外寒冷,寒风呼啸着穿过松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孟极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眉头微蹙,周身的气息也变得有些紧绷。他最怕黑,此刻天色已晚,四周越来越暗,小时候被其他妖怪丢在深坑中的恐惧,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让他指尖微微发凉,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孟槐最先察觉到弟弟的异样,脚步顿了顿,下意识放慢了速度,走到孟极身边,故作不耐烦地说:“走这么慢干什么?是不是累了?”话虽如此,他却悄悄往孟极身边挪了挪,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一部分迎面而来的寒风,像是在默默守护。
孟极侧头看了看孟槐,眼底泛起一丝暖意,轻声道:“没事。”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恐惧,继续往前走,只是步伐间的僵硬,终究没能完全掩饰。
谢无恙也注意到了孟极的异常,从怀中掏出几张照明符,递给众人:“天色暗了,大家拿着照明符,小心脚下。”他特意多递了一张给孟极,低声道,“孟极兄,拿着吧,能亮堂些。
孟极接过照明符,道:“多谢。”
他催动灵力,照明符立刻亮起,柔和的光芒驱散了身边的黑暗,心中的恐惧也随之淡了不少。那光芒落在他苍白的脸颊上,让他紧绷的神色舒缓了些许。
洛枳看着孟极的模样,有些好奇地问:“孟极哥,你是不是怕黑呀?”她心思单纯,想到什么便问什么,没有丝毫恶意,语气里满是纯粹的关切,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孟极,像是在等待一个答案。
孟极身形僵住,深情一愣,没有说话,不知该如何回答。
孟槐立刻瞪了洛枳一眼:“你瞎说些什么,阿极哪儿怕黑了!”他不喜别人提及孟极的软肋,哪怕只是无心的询问,也忍不住想要反驳,像只护崽的小兽。
洛枳被孟槐瞪得吓一跳,随即又有点不满,有点委屈的低下头嘟嘟囔囔:“我又不是故意的,那么凶做什么,再说,我也没问什么嘛…”
谢无恙连忙打圆场:“洛枳姑娘只是好奇,没有恶意。”他看向孟极,温声道,“怕黑不是什么丢人的事,谁都有自己害怕的东西,不用不好意思。”
沈寒衣也轻声道:“我小时候也怕黑,后来兄长总是陪着我安慰我,就慢慢地没那么怕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安抚的力量,像是在分享一个彼此都懂的小秘密。
孟极神情松动,轻声向众人解释:“小时候被其他妖怪丢到过一个深坑,里面黑漆漆的,还夹杂着各种怪声,加上他们又在外面不停吓唬,…我在里面待了一夜,从那以后就怕黑了。”
孟槐看着弟弟,眼里闪过心疼,却依旧嘴硬道:“那时候我就告诉你,遇到那些大妖怪要跑,你总是不听。”话虽如此,他却悄悄握紧了孟极的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以后有我在,再也不会让你被丢在黑漆漆的地方了。”
霍潇看着这场景笑道:“以后咱们都是伙伴了,晚上走路,大家多拿几张照明符,陪着孟极兄,保证他再也不用怕黑。”
“没错没错!”洛枳立刻点头,举起手中的照明符,“我这里还有好多,都给孟极哥。”她说着,便把自己的照明符往孟极手里塞。
孟极看着众人,脸上笑意不减,眼尾又多了几分暖意。
他没有接过洛枳的照明符,只是让她收好,然后又将自己的那张握得更紧了些,有这份心意,便已足够。
一路前行,众人借着照明符的光芒,小心翼翼地在山间行走。
凌晨时分,终于走出了千凌山,来到了山脚下的一个小镇。
小镇不大,却很热闹,此刻已有不少商户开门营业,袅袅炊烟从家家户户的屋顶升起,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太好了!终于下山了!”孟槐看着眼前的小镇,兴奋地跳了起来,之前的傲娇和不耐烦一扫而空,眼中满是孩童般的好奇,东张西望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一会儿盯着路边卖包子的摊子,一会儿又看向挂着五彩灯笼的客栈,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霍潇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样,我没骗你吧?这小镇只是开胃菜,等咱们到了大城里,更热闹!”
谢无恙笑着道:“大家一路辛苦了,先找家客栈歇歇脚,吃点东西再做打算。”他目光扫过众人疲惫的神色,心中已有了安排。
众人纷纷点头,跟着谢无恙走进了一家名为“悦来客栈”的店铺。
客栈老板是个热情的中年男人,见众人风尘仆仆,立刻笑着迎了上来:“几位客官,里面请!需要住店还是吃饭?”
谢无恙道,“给我们准备四间房,再准备一桌上好的酒菜。”他特意交代,“再多来几份甜口的点心”他记着孟槐想吃糖糕的心思,也想着洛枳或许会喜欢。
“好嘞!”老板连忙应道,招呼伙计领着众人上楼。
房间收拾得很干净,简单修整后,众人来到楼下。
酒菜很快上桌,热气腾腾的饭菜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有油光锃亮的红烧排骨、鲜嫩可口的清蒸鱼、香气扑鼻的炖鸡汤,还有几样清爽的素菜,外加一碟精致的桂花糖糕,摆了满满一桌子。
众人一路奔波,早已饥肠辘辘,菜一上齐就动起了筷子。
孟槐拿起一块桂花糖糕,咬了一大口,甜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让他眼睛一亮,含糊道:“好吃!比千凌山的野果好吃多了!”说着,又拿起一块,塞进嘴里,脸颊鼓鼓的。
洛枳也吃得津津有味,嘴边沾满了酱汁,她拿起一块糖糕,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甜丝丝的味道让她露出了满足的笑容:“太好吃了,我从来没吃过这么美味的饭菜。”
白黎吃得很斯文,慢慢咀嚼着口中的食物,目光时不时扫过众人。她许久没有这样跟一群人热热闹闹地吃饭了,这种久违的温暖,让她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
她夹了一块鱼肉,动作娴熟地挑去鱼刺,才放到嘴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谢无恙放下酒杯,神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各位,此次我们是为了追查幽冥老妖的踪迹而来,阿衣的灭门之仇,白黎姑娘的家族血恨,很大概率都与这幽冥老妖有关。”
“后面的路,就需要我们一起走了,”谢无恙转头看向孟槐、孟极两人,“孟极兄,孟槐兄我们如今已经离开千凌山,余下的路你们若不愿再与我们同行…”
“哎!可别以为就一顿饭就能把我们打发了,既然我同阿极都已经与你们一同下山,那定是考虑周全做的决定,谁说不愿了?谁说了?”孟槐一如既往的有些嘴硬傲娇,甚至表情中还带了一丝…嫌弃?
孟极像看弟弟一样看着小孩儿似的孟槐,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
…
孟极放下酒杯,轻声道:“你们之事,我们与兄长也会尽力相助。”他的语气虽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孟槐也道:“虽然我怕死,但也不会退缩!毕竟,你们都是我的伙伴了。”话虽傲娇,却表明了自己的立场,眼底也满是认真。他说着,又拿起一块糖糕,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沈寒衣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眼底泛起一丝寒意,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十一年过去,父母惨死的画面时常在她梦中浮现,那刻骨铭心的仇恨,是支撑她走下去的唯一动力。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杯中酒倒映着她眼中的冷光。
白黎也放下酒杯,神色冰冷如霜:“此妖作恶多端,屠戮我满门,我定要让它血债血偿。”十五岁那年的血海深仇,是她心中永远的痛,这些年四处漂泊,只为找到幽冥老妖,报仇雪恨。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坚定。
霍潇拍了拍桌子,怒道:“这幽冥老妖如此可恶,我们一定帮你们报仇!”他虽然胆小怕死,却最是重情重义,见伙伴们背负着如此深仇,心中的怒火瞬间被点燃,连带着喝酒的动作都变得豪迈了许多。
洛枳也用力点头,握紧了手中的桃木簪:“没错!我们一起努力,一定能打败幽冥老妖!”她虽然害怕疼痛,却不愿看到身边的人难过,只想尽自己所能,为大家出一份力。她的眼神坚定,丝毫不见平时的怯懦。
谢无恙看着众人坚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好!有大家在,我相信我们一定能成功。据我所知,幽冥老妖最近在忘川谷一带活动,我们接下来的目的地,就是忘川谷。”
“忘川谷?”霍潇皱了皱眉,“我听说那地方很邪门,常年雾气弥漫,进去的人很少有能出来的,而且里面妖物横行,十分凶险。”他小时候听村里的老人说过忘川谷的传说,说是那里有去无回的禁地。
“正是因为邪门,才更有可能是幽冥老妖的藏身之地。”谢无恙沉声道,“不过大家放心,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小心行事,一定能化险为夷。”
他顿了顿,补充道:
“我之前查阅过一些古籍,忘川谷不仅是妖物聚集之地,还藏着不少上古秘闻,或许能找到克制幽冥老妖的办法。”
众人纷纷点头,心中虽有顾虑,却也没有退缩。他们都知道,这场复仇之路注定充满荆棘,但只要彼此相伴,便有了勇往直前的勇气。
用过膳,众人各自回房休息。
沈寒衣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热闹的街道,心中思绪万千。
谢无恙走到她身边,轻声道:“阿衣,在想什么?”
沈寒衣转过头,看着谢无恙温柔的眼眸,轻声道:“我在想,爹娘要是还在,看到我们现在这样,会不会很开心。”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淡淡的怅惘。
谢无恙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柔而坚定:“会的,他们一定在天上看着
路途中,霍潇和孟槐依旧时不时斗嘴,却比之前融洽了许多;洛枳偶尔会给大家讲无名村的趣事,逗得众人哈哈大笑;白黎虽然话少,却会在洛枳累的时候主动接过她的行囊,在霍潇冲动的时候悄悄提醒;孟极依旧温柔体贴,虽是当弟弟的那个,却时刻照顾着幼稚得像个小孩儿似的孟槐,也会在众人休息时默默守夜。
谢无恙则一路统筹规划,偶尔会开个玩笑调节气氛,也会在沈寒衣沉默时陪在她身边,无需多言,却能给她无尽的力量;沈寒衣也渐渐变得开朗了些,偶尔会主动和洛枳说话,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
夕阳西下,七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远方的道路上,只留下一串长长的足迹,见证着他们即将经历的风雨与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