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虎牙与桂花香
阁楼比棺材宽不了多少。
林晚在硬板床上睁开眼时,手机显示凌晨五点十七分。不是闹钟叫醒的,是一种从脊椎深处蔓延上来的酸胀感,混合着某种……过度清晰的感官残留。
她还能尝到红豆沙的甜。
不是记忆里的味道,而是实实在在地停留在舌根,那种陈皮化解了红豆腻感的醇厚回甘,混着一丝焦糖的微苦。她甚至能“尝”到那个中年男人眼泪的咸涩,以及他最后微笑时,那种如释重负的、近乎轻盈的淡淡“甜味”。
“这是‘初级味觉共情’的副作用。”系统的声音在她脑海响起,平稳依旧,“您的味蕾与共情神经已初步链接,修复任务中接触的强烈情绪会以味觉记忆的形式暂时残留。通常会在24小时内消退。”
林晚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阁楼没有窗,只有一扇透气扇,透进来弄堂里青灰色的晨光。空气里有老房子木头受潮的霉味,还有楼下早点铺隐约飘来的油条香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那道旧疤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凸起。昨晚发生的一切——蓝色火苗、旗袍幻影、系统绑定、那锅红豆沙饭——像一场过于真实的梦。但手机里的银行入账通知,和舌根清晰的甜涩感,都在冰冷地宣告:不是梦。
“系统。”
“在。”
“我的……能力,除了尝到情绪味道,还有什么?”她问,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目前您已解锁‘初级味觉共情’,可感知与目标遗憾直接相关的情绪风味。随着修复经验积累,将逐步解锁其他感官共情能力。请注意,过度使用或遭遇强烈情绪反噬可能导致暂时性感官紊乱。”
“比如?”
“例如,长时间接触极度悲伤的情绪,您可能暂时丧失对甜味的感知;接触大量愤怒,可能对辛辣食物异常敏感。”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这听起来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超能力”。更像是一种职业病。
“弄堂口那个老太太,”她换了个话题,“你昨天说的,关于童谣的遗憾。具体是什么?”
“数据不足,需近距离接触扫描。但基础信息显示:目标姓名赵桂芬,八十四岁,独居。儿子一家在国外,每年汇钱,但已三年未回国探望。遗憾内核初步判断与‘失传的记忆’有关,具体为童年时期其母亲所传唱的一首苏北童谣,旋律与歌词已几乎完全遗忘,仅残留几个模糊音节和‘桂花香’的关联印象。”
一首被遗忘的童谣。
林晚想起老太太的样子。总是坐在弄堂口那张掉了漆的竹椅上,膝盖盖着旧毛毯,眼睛望着弄堂尽头,不知道在看什么。阳光好的时候,她能坐一整天。林晚每次路过会点点头,老太太也会缓慢地回一个微笑,但很少说话。
一种很淡的、如同秋日薄雾般的孤独。
林晚下床,开始洗漱。冷水扑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些。她看着镜子里的人:黑眼圈有点重,头发随意扎着,几缕碎发贴在颈侧。二十五岁的脸,眼神却常常显得过于安静,甚至有些暮气。爷爷说过,她的眼睛像她妈妈,“太清,藏不住事”。
妈妈。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漾开几圈微澜,然后迅速沉没。她对母亲几乎没有记忆,只有一张泛黄的照片,和一个模糊的、带着桂花香气的怀抱触感。
她摇摇头,把思绪扯回当下。今天要备料,要试新菜单,要修排气扇……还有,或许可以去看看赵奶奶。
下楼,打开“老广记”的卷帘门。清晨的空气清冽,带着隔夜露水的潮湿。弄堂还没完全醒来,只有环卫工人扫地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公交车报站声。
林晚先去了巷口的早点摊,买了豆浆和粢饭糕。摊主阿婆认得她,多给了一小袋榨菜。“小林啊,脸色不大好,夜里没睡踏实?”
“还好,阿婆。”林晚笑笑,接过早餐。转身时,目光自然地投向弄堂口。
竹椅空着。赵奶奶还没出来。
她回到店里,一边吃早餐,一边整理今天的备料清单。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盘旋着“童谣”、“桂花香”、“苏北”这几个词。苏北……她记得爷爷有个老朋友是苏北人,以前来店里吃饭,总会哼几句家乡小调,调子婉转,带着水乡的湿润。
也许可以做点什么。不一定是正式的“修复任务”,只是……试试看。
上午的备料工作照常。泡米、切腊味、熬高汤、调酱汁。但林晚做这些时,比往常更留心。她试着去“听”米粒吸水时细微的膨胀声,去“闻”陈皮在热水中慢慢舒展释放的香气层次,去“感受”砂锅在火上温度传递的均匀度。
系统没有出声干扰,像个沉默的观察者。
十点左右,王婶来上班了,开始打扫前厅。林晚把试新菜的任务交给她,自己解下围裙。
“王婶,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哎,你去。”
林晚走到后巷,那里停着她的二手电动车。她骑上车,出了弄堂,汇入上海上午的车流。目的地是四公里外的一个老式菜市场,那里有个摊位卖全国各地特产干货,她记得见过苏北的桂花糖和一种叫“藕粉圆子”的半成品。
半小时后,她提着一个小袋子回来。里面有一包颜色较深的桂花糖(摊主说是苏北老做法,用红糖和鲜桂花腌的),一袋藕粉圆子,还有一小包炒熟的芝麻和花生碎。
王婶好奇:“买这些做啥?我们不做甜品呀。”
“试试看。”林晚含糊道,钻进后厨。
她其实不太会做甜品。爷爷的店只做煲仔饭,顶多加个炖汤。但她记得爷爷说过,苏北人爱吃甜,尤其是老人家,藕粉圆子滑糯,桂花香甜润,都是容易入口又带着乡愁的东西。
她按着包装袋上的简易说明,烧开水,化开藕粉,搓成小圆子。水滚了下锅,看着那些半透明的小球在锅里沉浮。另起小锅,放入红糖、姜片和一点点水,熬成稠糖浆,最后撒入那深色的桂花糖。
香气渐渐弥漫开来。不是广东甜品那种清雅的甜香,而是更朴质、甚至有点粗粝的甜,混合着红糖的焦香和桂花经过腌制后略带发酵感的浓郁。
很奇异地,这香气让她想起赵奶奶。不是具体的记忆,而是一种感觉——那种坐在阳光下,时间缓慢流逝,回忆如同褪色照片般泛黄模糊的感觉。
圆子煮好,捞起放入糖浆中稍煮入味。林晚盛出一小碗,撒上芝麻花生碎。乳白色的圆子裹着深琥珀色的糖浆,金色的桂花点缀其间,热气腾腾。
她端着这碗糖水走出后厨时,王婶“哟”了一声:“看着真不错!给谁的?”
“给赵奶奶送去。”林晚说,“她好像总是一个人。”
王婶点点头,眼神柔和了些:“是该去看看。老人家怪孤单的。”
林晚用一个小砂锅装着糖水,盖上盖子保温。走出店门,阳光正好,落在青石板上,亮得晃眼。
弄堂口,那张竹椅上,赵奶奶果然在了。依旧盖着旧毛毯,头微微歪着,似乎在打盹。走近了,林晚才发现老人的手在毯子下很轻地、无意识地动着,像在拍抚什么。
“赵奶奶。”林晚轻声唤。
老人慢慢睁开眼。眼睛有些浑浊,但看清是林晚后,脸上浮现出那种迟缓而温和的笑意。“小林啊。”
“做了点糖水,给您尝尝。”林晚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打开砂锅盖子。温热的甜香飘散出来。
赵奶奶的鼻子动了动,眼神恍惚了一下。“这个味道……”
“是苏北的桂花糖。”林晚说,舀了一小勺,吹了吹,递到老人嘴边,“小心烫。”
老人就着她的手吃了。慢慢咀嚼,喉头滚动咽下。然后,她看着那碗糖水,很久没说话。
林晚耐心等着。她能“尝”到空气里弥漫开的味道——不仅仅是糖水的甜,还有一种更复杂的、如同旧衣物柜底层散发出的、混合了樟脑和阳光的气息。那是回忆的味道。
“我妈妈……”赵奶奶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也会做这个。放很多桂花,自家院子里那棵老桂树开的。她一边做,一边唱……唱一首歌。”
老人的手指又在毯子下动起来,这一次有了节奏。很慢,三拍子。
“摇啊摇……摇到……外婆桥?”林晚试着接了一句。那是江南一带的童谣。
赵奶奶却摇摇头。“不是那个。是……是‘月亮粑粑,里面坐个爹爹’……不对,也不是……”她皱起眉,努力在记忆的迷雾里打捞,“后面有桂花……有船……有水声……”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含糊的音节。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晰的懊恼和失落。
林晚的心微微收紧。她能“尝”到那种失落——像咬了一口看似完好的苹果,内里却已沙软无味的失望感。
“系统?”她在心里呼唤。
“正在扫描……目标遗憾能量波动上升。检测到强烈‘记忆碎片’与‘文化断代’焦虑。建议:提供非语言记忆触发媒介。”
非语言记忆触发……音乐?气味?图像?
林晚看着老人无意识拍动的手指。节奏。或许是节奏。
“赵奶奶,”她轻声说,“您记得调子吗?能哼一下吗?随便怎么哼都行。”
老人有些茫然地看着她,然后,很慢地、断断续续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音。不成调,甚至不确定是不是旋律,只是几个高低不同的音节,带着老人嗓音特有的沙哑和气音。
但林晚听得很认真。她用手机打开录音功能,放在一旁。
“系统,能分析这个音频片段吗?尝试匹配或还原可能的旋律?”
“收到。音频分析中……比对‘中国民间童谣数据库’……匹配度较低。尝试旋律轮廓提取与补全……”
等待的几秒钟里,林晚又喂老人吃了两口糖水。老人的情绪似乎稍微平复了些,只是眼神依旧望着远处,像在凝视记忆里的某个画面。
“分析完成。”系统声音响起,“基于现有音频碎片及‘桂花’、‘船’、‘水’等关键词,已生成数种可能的旋律推测。其中一种与苏北里下河地区已近失传的‘摇船歌’变体相似度较高。是否播放模拟旋律?”
“播放。只在我脑内播放。”
一段简单、悠扬、带着水波荡漾感的旋律在林晚脑海中响起。五声音阶,节奏舒缓,确实有摇橹的律动感。旋律并不复杂,但有种朴素的优美。
林晚默默记下。她没有专业的音乐训练,但对声音和节奏有种本能的敏感。爷爷以前常说,听火候也要听节奏,大火沸腾的急促,小火慢煨的绵长,都是节奏。
她试着用极低的声音,轻轻哼出那个旋律。没有词,只是“嗯嗯”的调子。
赵奶奶的身体忽然僵住了。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林晚。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像灰烬里猝然跳起的火星。
“对……对……”她激动起来,手指抓住林晚的手腕,力道不小,“是这个……是这个调子!妈妈唱的……就是这样摇啊摇的……”
林晚反握住老人颤抖的手,继续哼着。一遍,又一遍。
老人的嘴唇开始翕动,跟着调子,试图填入词。起初只是破碎的音节:“月……光……照……河……塘……” 然后,像阻塞的河道被疏通,更多的词句断断续续地流出来:
“月光光照河塘,桂花香香满船舱……”
“爹爹摇橹娘织网,囡囡船头数星光……”
“数到东,数到西,数不清星斗落水央……”
“阿婆说,莫要数,数完星星天就亮……”
“天亮爹爹去卖鱼,换来糯米做糕糖……”
声音越来越清晰,调子也越来越稳。一首完整的、带着水汽、桂花香和星光的童谣,从八十多年的记忆深处,被打捞了上来。
当最后一个音节落下,赵奶奶已是泪流满面。不是悲伤的哭泣,而是一种巨大的、近乎震撼的释然。她紧紧抓着林晚的手,泣不成声:“我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妈妈的调子,妈妈的声音……夏天晚上,躺在船头,看着星星,她一边摇扇子一边唱……就是这个……就是这个……”
林晚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老人的背。她能“尝”到空气中弥漫开的味道——那是厚重的、甜蜜的、如同陈年桂花蜜般的喜悦,夹杂着一点点时光流逝的酸涩,但更多的是失而复得的圆满。
“记忆修复完成。”系统提示音在脑海响起,“遗憾能量消散度:91%。目标‘文化断代焦虑’显著缓解,与童年及母亲的情感连接重建。评价:优秀。”
林晚松了口气。她没有做什么复杂的烹饪,只是提供了一碗糖水,一个调子,一个倾听的耳朵。但这似乎比昨晚那锅精心调配的煲仔饭,触及了更深层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赵奶奶才平静下来。她擦干眼泪,看着林晚,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
“小林……谢谢你。”她说,声音还有些哽咽,“这首曲子,我找了好多年……问过好多人,都没人会。我以为……要带进棺材里了。”
“现在您记起来了,”林晚微笑,“可以教给您的孙子孙女呀。他们不是在国外吗?可以录下来,发给他们听。”
赵奶奶的眼睛亮了:“对!对!我让我儿子教我那个……视频!我要唱给他们听!”她整个人似乎都活泛了起来,不再是那个凝固在时光里的剪影。
林晚又陪她坐了一会儿,直到老人坚持要回家找本子记下歌词。她搀扶老人回到不远处的老房子,才返回店里。
回到后厨时,王婶好奇地问:“赵奶奶怎么了?刚才看她好像哭过,但精神头特别好。”
“想起以前的事了,高兴的。”林晚简单解释,开始清洗那个装糖水的砂锅。
水声哗哗中,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练习任务完成。”
奖励结算:
- 系统经验值+30
- 解锁‘记忆旋律共鸣’应用笔记(可辅助您在未来任务中识别与记忆相关的听觉线索)
- ‘味觉共情’熟练度轻微提升
提示:您已初步掌握非正式情境下的修复引导。但请注意,此类接触同样消耗您的精神能量。建议午餐后休息一小时。
林晚关了水,擦干手。她确实感到一阵疲惫,不是身体的累,而是精神上像被抽走了一部分。但与此同时,看着赵奶奶找回记忆时那种发光的眼神,她心里某个地方,也被微微地照亮了。
“系统,”她问,“像赵奶奶这样的……不算强烈遗憾,但遍布在生活里的小小缺失,很多吗?”
“非常多。”系统回答,“它们如同时空中的微尘,单个能量微弱,但总量巨大。大多数系统不会将其列为正式任务,但它们的修复,同样能带来细微而真实的温暖涟漪,有助于维持整体情感生态的健康。”
林晚明白了。也就是说,她不仅可以完成系统发布的“大任务”,也可以在日常中,凭自己的意愿去触碰这些“微尘”。
午市开始前,她靠在冰柜旁短暂休息。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放昨晚的蓝色火苗,和今天赵奶奶哼唱童谣的调子。
1935年的冰冷江水,和弄堂口温暖的阳光。
旗袍女人的绝望,和老人找回记忆的泪光。
强烈的遗憾,和细微的缺失。
它们像两条并行的河流,在她刚刚展开的新生活里流淌。而她站在中间,还不知道自己将被带往何方。
“小林!”王婶在前厅喊,“有客人来了,点单!”
林晚睁开眼,深吸一口气,重新系上围裙。
炉火点燃,蓝色的、正常的火焰升起。砂锅坐上,米与水开始它们最朴素的交融。
生活继续。修复也在继续。
只是现在,当她看向火焰时,总会下意识地寻找那抹可能出现的、深海般的湛蓝。
她知道它在那里。在所有的寻常之下,潜伏着不寻常的往事与遗憾,等待着她去看见,去倾听,去用一锅饭、一碗糖水、或仅仅是一段哼唱的温度,去轻轻触碰,缓缓修复。
而她的虎口旧疤,在握住锅柄时,隐隐发烫。
像在提醒她,某些旧的伤口,或许正是新生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