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蓝色火苗与闯入的回忆
后厨的排气扇坏了。
林晚擦了第三遍灶台,指甲缝里还是嵌着洗不净的油渍味。晚上九点四十七分,“老广记煲仔饭”的卷帘门拉下一半,外面是上海十一月湿冷的夜,里面是最后一批食客留下的狼藉。她数了数今天的营业额:一千二百三十七块五毛。刨去成本,刚好够付下个月这条弄堂里六平米阁楼的租金。
“小林,我先走啦。”洗碗阿姨王婶的声音从后门传来,“你记得关煤气总阀,上次差点出事。”
“知道了,王婶慢走。”
铁门哐当一声合上。寂静像潮水般涌进来,填满了油腻的桌椅、剥落的墙皮、还有冰柜沉闷的嗡鸣。林晚将最后一批碗筷收进消毒柜,按下开关时,那盏总是接触不良的紫外线灯管闪烁了几下,在她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二十五岁,接手这家店一年零三个月。爷爷去世前攥着她的手说:“晚晚,店给你,你心细,火候稳。”他没说的是,这店已经连续亏损两年,位置太偏,年轻人不爱来,老客人都被外卖平台抢走了。就像她的人生——总是慢一步。出生时,上面已经有了三个堂哥,奶奶抱着她叹气:“怎么又是个丫头,还来得这么晚。”于是名字就叫林晚。
替补。她拧干抹布,这个词像胃里的陈米一样沉。
炉灶上还留着最后一锅实验品。她今天试了新配方:腊肠换成贵州烟熏的,加了少许陈皮丝,米是托人从台山带的丝苗米。客人尝了说不错,但结账时说“还是以前老板做的那种更香”。以前——爷爷在的时候。她永远活在“以前”的影子里。
砂锅还温热。林晚鬼使神差地没有倒掉它,而是重新打开了最小号的炉火。蓝色的天然气火苗“噗”地腾起,她将砂锅放上去,想试试看如果再多煲三分钟,锅巴会不会更脆一些。
然后,她看见了。
火焰中心,那抹蓝色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扭动。
不是错觉。林晚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冰箱门。火苗在跳跃,但核心区域——大概指甲盖那么大——颜色变了。从天然气燃烧的淡蓝,变成了一种无法形容的、近乎妖异的湛蓝,像是深海最深处透上来的光,又像某种液态的宝石在流动。
更诡异的是,那蓝色之中,渐渐浮现出轮廓。
是一个人影。
非常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滚烫的水汽在看。但能分辨出那是个女人,穿着……旗袍?头发挽起,插着一根簪子。人影在火焰中静止不动,仿佛一张被投映在火幕上的老照片。
林晚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她眨了眨眼,再睁开。
人影还在。
不仅如此,她开始闻到一种不属于厨房的味道——不是腊肠的咸香,不是米饭的焦香,而是……桂花香?混着某种老式雪花膏的甜腻,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铁锈又像雨水的气味。
“幻觉。”她低声说,指甲掐进掌心,“熬夜太多了。”
她伸手想去关火。指尖距离旋钮还有三厘米时——
轰。
不是声音的轰鸣,是记忆的洪水。
画面、声音、气味、触感——所有感官信号被拧成一股粗暴的绳索,狠狠抽进她的大脑:
一双涂着鲜红蔻丹的手,在颤抖着抚摸一根白玉簪子。簪头雕着桂花,花瓣细腻得能看见纹路。
一个男人的背影,穿着挺括的西装,站在一扇雕花玻璃门前,门外是霓虹灯光,写着“至真园”。
红烧肉的香气,浓油赤酱的甜,但底下藏着焦苦。
香水味——栀子花混着琥珀,昂贵而沉闷。
雨声。很大的雨,敲在青石板路上。
枪声。很远的枪声,像过年时漏气的鞭炮。
然后是一声叹息,女人的叹息,疲惫到了骨头里:“算了……就这样吧。”
最后是冰冷。江水吞没口鼻的冰冷,肺部炸裂的剧痛,还有下沉时,从水底往上看,水面上的灯火如何破碎成万千金色光点——
“啊——!”
林晚跌坐在地,后脑勺撞在冰箱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大口喘气,像是刚从水里被捞起来。眼前金星乱冒,鼻腔里还残留着那股混合了桂花、香水、雨水和血腥的诡异气味。
炉火已经恢复正常。普通的蓝色,普通地舔着砂锅底部。
但那锅饭……焦了。
焦糊味此刻才钻进鼻腔,混合着尚未散尽的幻觉气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复杂味道。林晚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关掉火。砂锅底部一片漆黑,彻底报废了。
她扶着灶台,手指冰凉,指尖却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刚才那是什么?记忆?谁的记忆?如此清晰,如此……真实。真实到她现在还能回忆起江水灌进气管的灼痛感。
“检测到强烈‘遗憾’能量波动。”
“坐标锁定:中国上海,黄河路附近。”
“适配宿主扫描中……扫描完成。”
“身份确认:林晚,女,25岁,‘老广记煲仔饭’现任经营者。原生遗憾指数:8.7(极高)。共情潜力:9.1(极优)。火候掌控天赋:8.9(卓越)。”
“系统绑定开始。”
一个声音。
不,不是“听到”的声音。没有经过耳膜,没有声波震动。它是直接在她的大脑深处响起的,冰冷、平直、没有任何情感起伏,像某种机械合成的语音,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用刻刀凿在头骨内侧。
林晚僵住了。
“绑定进度10%…30%…50%…能量同步中……”
“警告:检测到宿主意识抵抗。强制同步程序启动。”
“80%…100%。”
“绑定完成。”
“欢迎使用‘时光修复师’辅助系统1.0版。本系统旨在协助宿主,通过烹饪与共情,修复时空中的遗憾节点。您已被任命为第1935号修复师。”
寂静。
只有冰箱压缩机重新启动的嗡鸣,和窗外远处传来的模糊车声。
林晚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太阳穴。没有发热,没有植入物,什么都没有。但她就是“知道”,那个东西在了。像脑子里多了一个看不见的房客。
“……你是什么?”她试着在脑海里问。
“我是系统。您的辅助工具。”声音立刻回应,毫无延迟。
“刚才那些画面……”
“是锚定本系统于您意识时触发的‘初始共鸣’。系统能量源来自时空中的高浓度遗憾聚合体,绑定过程会短暂连通相关记忆碎片。您所感知的,是1935年发生于上海黄浦江畔的一起遗憾事件的余波。”
1935年。黄浦江。
林晚想起刚才感受到的冰冷江水。那不是幻觉,是八十多年前某个女人临死前的记忆。
一阵恶寒爬上脊椎。
“你为什么找我?”
“您的‘原生遗憾指数’与‘共情潜力’符合绑定标准。您长期处于‘未被充分认可’与‘追赶他人影子’的心理状态,这使您对‘遗憾’的感知异常敏锐。同时,您继承的煲仔饭店铺及掌握的烹饪技艺,为‘火候修复法’提供了物质载体。”
说得真客气。翻译过来就是:你是个充满缺憾又敏感的人,正好还开了个饭馆,适合当工具人。
林晚想笑,但嘴角扯不动。她看向那个烧焦的砂锅,锅底黢黑,像一只嘲弄的眼睛。
“如果我说不呢?”她低声说,声音在空荡的后厨里显得很虚。
“系统已深度绑定于您的意识与生命体征。单方面解除将导致不可逆的神经损伤,预估存活率低于3%。”
“……”
“此外,您的原生遗憾指数已接近临界值。若不进行疏导与转化,未来三年内罹患重度抑郁症的概率为92%,自毁倾向概率为67%。本系统亦可视作一种……治疗干预。”
威胁之后是胡萝卜。很老套,但有效。
林晚沉默了。她看着自己布满细小烫伤和老茧的手。这双手会切菜、会调火、会端滚烫的砂锅,但好像从来没能真正抓住过什么。爷爷的认可、父母的关注、属于自己的位置——全都是滑不留手的,像攥不住的流水。
“我要做什么?”她终于问。
“完成修复任务。系统会发布‘遗憾坐标’,即携带强烈遗憾能量的个体。您需要与其建立联系,了解其遗憾内核,并通过您的烹饪——具体而言,是通过精准控制食物风味与情感投射的‘火候’——为其提供‘修复可能性’。您不是强行改变过去,而是为遗憾的当下创造新的理解与和解的契机。”
“听起来像神棍。”
“修复效果可通过‘遗憾能量消散度’量化评估。您的报酬也将据此结算。”
“报酬?”
“金钱奖励仅为最基础部分。随着修复进行,您将逐步解锁‘共情感知强化’、‘记忆片段读取’、‘情绪安抚场’等能力。更重要的是,修复他人的过程,将同步修复您自身的遗憾创伤——这是双向疗愈。”
林晚闭上眼。后厨的灯光透过眼皮,是一片温吞的橘红。她太累了,累到连恐惧都显得奢侈。一年零三个月,她每天工作十四小时,试图用忙碌填满那个名叫“不够好”的无底洞。而现在,有个东西告诉她,她那些所谓的缺点——敏感、自卑、过度共情——反而成了某种天赋?而她的日常劳作,可以被赋予某种……意义?
荒唐。可怕。但内心深处,某个蜷缩了二十五年的部分,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沉睡的炭火,被吹进了一丝风。
“任务呢?”她睁开眼,声音平静了许多。
“新手引导任务已发布。”
任务目标:完成首次‘遗憾修复’
坐标:距离您37米,正在靠近。
倒计时:2分11秒。
林晚猛地看向门口。卷帘门外,路灯的光在地上切割出菱形的光斑。一个模糊的人影停在门外,似乎有些犹豫。
叮铃——
门被推开了。挂在门框上的老旧铜铃发出嘶哑的响声。
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皱巴巴的西装,头发有些凌乱,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阴影。他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看了看已经拉下一半的卷帘门。
“不好意思……还营业吗?”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小心翼翼的疲惫。
林晚深吸一口气,将脑子里那些混乱的蓝色火苗、旗袍女人、机械声音全部压到最深处。她扯出一个开饭店的人该有的、练习过无数次的微笑。
“营业的。请坐。”
男人松了口气,在最靠门的小桌子旁坐下。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眼神飘忽,没有看菜单。
“想吃点什么?”林晚拿着小本子走过去。
男人沉默了十几秒。
“有什么……吃了能让人心里舒服点的吗?”他问,声音很轻,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这个男人,忽然“感觉”到了什么——不是通过眼睛,而是一种模糊的、如同触摸到潮湿空气般的感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苦涩的咸味。像眼泪风干后的痕迹。
“系统,是他吗?”她在心里问。
“确认。目标‘遗憾能量’读数:7.3。内核初步分析:与‘未说出口的道歉’及‘时间错位’相关。建议:提供温暖、柔软、带有‘回归感’的食物基底。”
林晚的视线扫过后厨。米缸、腊味、蔬菜、酱料……她的目光最后落在角落那一小罐陈皮上。爷爷说过,陈皮是时间的味道,越陈越醇,能化郁结。
“给您做个陈皮红豆沙煲仔饭吧。”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平稳,“甜的,热乎的,底下有锅巴。吃的时候,糖和焦香混在一起……会很踏实。”
男人抬起头,第一次认真看向她。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也有一种近乎恳求的茫然。
“好。”他说,“就这个。”
林晚转身走进后厨。炉火重新点燃,这一次是正常的蓝色。她淘米,泡红豆,仔细地将陈皮内囊的白瓤刮去,只留香气最醇厚的表皮,切成极细的丝。
每一步,她都做得异常专注。仿佛这不是在做一份普通的宵夜,而是在进行某种仪式。砂锅坐在火上,水汽开始蒸腾。她调节着火苗的大小,脑海里回响着爷爷的话:“火候,不是看钟,是用心听。听米吸水的声音,听油渗出的声音,听焦香将成未成那一瞬间的寂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后厨里只有火苗的轻响、砂锅细微的沸腾声、和男人在外间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林晚看着那簇火焰。普通的蓝色。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她的指尖似乎能感觉到砂锅里每一粒米的温度变化,能嗅到陈皮香气如何一点点渗透进红豆的绵软里。这一切不再只是机械的烹饪流程,而像是一种……对话。与食材对话,与火对话,与门外那个陌生人的遗憾对话。
二十分钟后,她将砂锅端出。盖子揭开,热气混合着甜香、米香、陈皮特有的醇香和锅巴的焦香,轰然腾起,瞬间充满了小小的店面。
男人看着那锅饭。金红的豆沙裹着莹白的米饭,焦黄的锅巴边缘微微翘起,陈皮丝如金色的脉络点缀其中。
他没有立刻动筷,而是看着那袅袅白气,眼眶一点点红了。
“我女儿……”他忽然开口,声音哽咽,“最喜欢吃红豆沙。以前她妈妈总做。后来……我们离婚了,我搬出来,忙工作,答应周末带她去吃甜品,总是加班改期。上周她生日,我又忘了。她妈妈发短信说,女儿许愿,希望爸爸能记住一次答应她的事。”
他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
“我今天去了她们楼下,在车里坐了三小时。没敢上去。没脸上去。我就想……就想吃一口她喜欢的味道,好像这样就能……离她近一点。”
林安静静地站着,没有说“别难过”,没有说“会好的”。她只是将勺子轻轻放在砂锅旁。
男人拿起勺子,舀起一勺混着锅巴的红豆沙饭,送进嘴里。他咀嚼得很慢,很慢。然后,眼泪大颗大颗掉进砂锅里。
林晚退回后厨,给他留出空间。她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脑子里,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共情连接建立。目标情绪释放中。”
“检测到‘遗憾能量’开始流动、转化。”
“初步评估:修复方向正确。但‘和解’尚未达成。”
“关键缺失:沟通行为。”
林晚明白了。这锅饭只是一个引子,一个钥匙。打开了情绪的门,但门后的路,需要他自己走。
外间,男人已经擦干了眼泪。他吃完了整锅饭,连锅巴都仔细地刮下来吃干净。然后,他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
终于,他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接通了。男人的声音还在发抖,但很清晰:“喂?是爸爸……对不起。真的对不起。爸爸这个周末,不,明天晚上,可以去接你吗?爸爸想带你去吃甜品,你想吃哪家都可以,吃多久都可以……爸爸这次一定不会忘。好不好?”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小女孩带着哭腔又有些惊喜的声音。男人听着,一边点头,一边又开始掉眼泪,但这一次,嘴角是向上弯的。
他挂了电话,走到柜台前结账。眼睛还红肿着,但整个人的气场已经不一样了。那种沉重压抑的苦涩感,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略带疲惫的柔软。
“多少钱?”他问。
“二十八。”
男人付了钱,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谢谢。”他看着林晚,很认真地说,“这锅饭……很神奇。吃完,心里好像有块石头被焐热了,化了。”
林晚摇摇头:“是您自己准备好了。”
男人笑了笑,推门离开了。铜铃再次响起,身影融入夜色。
后厨重归寂静。
“新手任务完成。”
遗憾能量消散度:78%
评价:良好(首次修复即达成高度情绪疏解,共情精准,火候恰当)
奖励结算中……
基础报酬:500元(已转入您绑定账户)
能力解锁:‘初级味觉共情’(您将能更精细地感知目标情绪对应的‘味道’)
系统经验值+50
林晚摸出手机,银行APP的推送果然显示入账500元。她看着那个数字,又看了看空荡荡的砂锅。
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做梦,不是精神分裂。
她真的用一锅饭,参与了一个陌生人生命的修补。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来——有荒诞,有恐惧,有隐约的成就感,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但在这所有的情绪之下,有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暖意。
像冰冷的掌心,终于贴住了一杯热茶。
“系统。”她在心里说。
“请指示。”
“这样的任务……以后还会有很多?”
“是的。时空中的遗憾无穷无尽。但请放心,系统会根据您的承受能力匹配任务强度。每次修复后,建议充分休息,以抵御可能的‘情绪反噬’——即过度共情带来的心理负荷。”
林晚走到水槽边,开始清洗那个空砂锅。水流哗哗,冲走了焦黑的残渣。她看着自己的倒影在荡漾的水面上破碎又重组。
“刚才那个男人,”她忽然问,“如果他今天没有进来,没有吃那锅饭,会怎样?”
系统沉默了片刻。
“他的遗憾能量已达到临界点。若未疏导,三个月内,他与女儿的关系将彻底冻结,成为彼此心中一根无法拔除的刺。七年后,女儿婚礼上,父女相对无言。这将成为一个新的、更顽固的遗憾节点,影响两代人。”
林晚关掉了水龙头。寂静中,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所以,”她轻声说,“我做的,是有意义的。”
“是的。”系统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似于“肯定”的波动,“每一次修复,无论大小,都是在阻止遗憾的毒素向更广的时空蔓延。您的工作,本质上是为人类的情感伤痕进行清创与缝合。”
林晚擦干手,走到后厨门口。她看着外面那个空座位,刚才那个男人就坐在那里,哭得像孩子,然后找到了打电话的勇气。
她的视线落在自己的左手上。虎口处有一道旧疤,是小时候学切菜时留下的。爷爷给她涂药膏,说:“留疤不怕,这是成长的印章。”
成长。修复。
也许,她这个总是“来得晚”的人,这次,恰好赶上了某个需要她的时刻。
“系统,下一个任务什么时候?”
“建议休息24小时。您的身心需要适应。但系统检测到,半径五百米内,存在三个低浓度遗憾信号,可择一进行‘练习’。”
“其中一个,”林晚问,“是不是住在弄堂口,总是一个人晒太阳的那个老太太?”
“……确认。目标遗憾读数:3.1。内核:关于一首被遗忘的童谣。”
林晚点了点头。她解下围裙,关了灯。后厨陷入黑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发出幽微的光。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炉灶。
冰冷的金属灶眼,静静沉睡。
但她知道,只要她再次点燃火焰,那抹妖异的蓝色,那些被困在时光里的记忆与遗憾,就会再次向她涌来。
而这一次,她不再只是一个被动承受的旁观者。
她是修复师。
推开店门,十一月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灰尘与遥远霓虹的味道。林晚拉上卷帘门,锁好。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到账的二次通知。
还有一条微信,来自大伯:“晚晚,下周日家庭聚餐,记得来。你堂哥从国外回来了,带了女朋友。”
替补。这个词又跳了出来。
但这一次,它带来的刺痛感,似乎没有以往那么尖锐了。
她抬头看了看弄堂狭窄的天空,几颗星子暗淡地亮着。远处,那个总晒太阳的老太太家的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
林晚将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串冰凉的钥匙。其中一把,是这家店的。另一把,是她阁楼的家。
还有一把,是爷爷留给她的、不知用来开什么的老旧铜钥匙。
也许,是开某种锁的。
她迈开步子,朝弄堂深处走去。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孤单,但清晰。
脑海里,系统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很轻:
“首次修复完成。数据归档。编号1935号修复师,林晚,欢迎您正式入职。”
“温馨提示:真正的修复,从来不是完美无瑕。就像最好的锅巴,总是带着一点点焦痕。那恰恰是火候与时间共同作用的证明——接受不完美,在不完美中寻找圆满的可能。”
“祝您好运。”
林晚没有回答。只是将脖子上的围巾裹紧了些,挡住了夜风。
前方,老太太家的灯光,看起来很暖。
她想,明天早点起来,去买点新鲜的桂花糖。也许,可以用来做酒酿圆子。
毕竟,甜味,总是好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