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标的重量与门后的光线

钎城关于“试试看”的约定，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久久不散。他开始更加专注，甚至可以说是痴迷于那微弱的手感重建。康复训练之外，属于他自己的“加练”时间明显变长了。

那特制的、阻力极轻的握力器，成了他形影不离的“伙伴”。客厅、阳台、甚至餐桌旁，只要手边无事，他便会拿出来，用右手（尽管动作依旧缓慢、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一下、一下地，反复进行抓握练习。王姨和小七已经习以为常，九尾也渐渐不再投去过于关注的目光，只是偶尔在他练习得手指微微发抖、额角渗出细汗时，会默默地递上一杯温水，或者将空调温度调高一些。

但九尾知道，握力器只是前奏。真正的考验，是那个约定中的主角——鼠标。

一天下午，九尾提前结束了训练回来。公寓里很安静，王姨带着小七去了兴趣班。他换了鞋，习惯性地看了一眼主卧方向——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的、下午略显慵懒的光线。

他正准备回自己房间，却听到主卧里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不同于握力器“咔哒”声的、带着某种金属摩擦和塑料点击的细碎声响。

九尾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走廊里，屏息凝神。

那声音……很熟悉。是他日日夜夜在训练室里听到的声音，是属于鼠标按键和滚轮的、最基础的声响。只是，此刻从门缝里传出的声音，极其缓慢，极其滞涩，带着一种小心翼翼、仿佛生怕惊动什么的谨慎，甚至夹杂着因为用力不均或控制不稳而产生的、不连贯的、类似“咔……嗒……嘶……”的杂音。

他在……尝试用鼠标？

这个认知让九尾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放轻脚步，走到主卧门口，透过那道虚掩的门缝，向内望去。

房间里光线昏暗。钎城背对着门口，坐在书桌前（书桌是王姨特意调整过高度，方便他使用轮椅）。他没有开台灯，只有电脑屏幕亮着，发出幽幽的蓝光，映亮了他半边苍白的侧脸和专注紧绷的下颌线。

他的左手，平稳地放在键盘的特定位置上（只是放着，并未敲击）。而他的右手——那只经过数月艰苦康复、依旧纤细苍白、却已能完成基本抓握动作的右手——正以一种极其僵硬、近乎笨拙的姿势，握着一只鼠标。

那是一只最普通、最轻便的办公鼠标，没有任何额外的配重或复杂功能。但此刻，在钎城的手中，它仿佛重若千钧。

九尾看到，钎城的右手手指，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角度，勉强包裹住鼠标的弧面。大拇指搁在侧键旁，微微颤抖；食指和中指搭在左右键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指尖却几乎感觉不到按键的反馈；无名指和小指则无力地蜷曲着，贴在鼠标侧面，起不到任何支撑作用。

他的整个右前臂和手腕，都紧绷着，以一种几乎悬空的姿态，极为勉强地控制着鼠标在鼠标垫上移动。移动的轨迹，不是平滑的曲线或精准的点选，而是一种颤抖的、断断续续的、如同蜗牛爬行般的微小挪动。每一次微小的位移，都伴随着他肩膀和手臂肌肉瞬间的僵硬，和一声极力压抑在喉咙深处的、极轻的抽气声。

电脑屏幕上，是一个极其简单的、用于康复测试的点击练习软件界面。屏幕上随机出现大小不一的彩色圆点，要求使用者用鼠标光标去点击它们。对于常人来说，这几乎是闭着眼睛都能完成的游戏。

但对于此刻的钎城来说，那光标却像是喝醉了酒，在屏幕上左摇右晃，难以控制。他咬紧牙关，全神贯注，试图将颤抖的光标对准一个静止的、较大的红色圆点。光标颤颤巍巍地靠近，偏移，拉回，再靠近……短短几厘米的距离，仿佛跋涉了千山万水。

终于，光标颤巍巍地移到了圆点上方。钎城的食指，用尽全力，极其缓慢地、带着明显的滞涩感，向下按压——

“咔。”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点击声。

屏幕上的红色圆点，应声消失，跳出一个绿色的“√”和微弱的得分提示音。

成功了！

尽管过程艰难到令人心酸，尽管动作笨拙到近乎可笑。

但他用这只刚刚恢复了一点基本功能、距离“灵活”还差着十万八千里的手，完成了第一次有意识的、对鼠标的操控和点击！

钎城盯着屏幕上那个绿色的“√”，整个人仿佛凝固了。他没有立刻进行下一次尝试，只是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胸膛微微起伏，呼吸有些急促。屏幕的蓝光映在他眼中，那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难以置信的震惊，有达成目标的短暂释然，但更多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巨大疲惫和清晰认知的凝重。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简单的一次点击背后，意味着什么。也清楚，距离“稳定握住鼠标，不疼”这个看似简单的目标，还有多么漫长而痛苦的道路要走。

鼠标的重量，不仅仅在于它本身的几十克。

更在于它承载的，是曾经的荣耀、如今的残缺、以及未来那渺茫却不肯放弃的希望。每一次颤抖的移动，每一次艰难的点击，都是在用疼痛和意志，去重新丈量这段看似触手可及、实则遥不可及的距离。

九尾站在门外，看着门内那个在昏暗光线中、与一只最普通鼠标艰难搏斗的背影，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扼住了，呼吸都有些困难。他没有进去，也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仿佛一个无声的见证者。

他看见钎城在短暂的停顿后，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将目光投向屏幕，准备进行下一次尝试。那背影依旧单薄，坐在轮椅上的身形依旧透着伤病带来的脆弱，但那份专注，那份沉默的坚持，却仿佛蕴含着某种足以撼动人心的力量。

门缝里透出的光线，与电脑屏幕的蓝光交织在一起，勾勒出一个孤独而坚韧的轮廓。

许久，九尾才缓缓退开，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他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久久未动。

门后的光线，依旧微弱地亮着，伴随着那断断续续的、极其轻微的鼠标点击声，在寂静的公寓里，固执地宣告着一种不屈的、向命运发起的、最微弱却也最决绝的挑战。

而九尾知道，自己见证的，不仅仅是一次康复训练。

更是一颗曾经陨落的星辰，在无尽的黑暗深渊中，拼尽所有，试图重新点亮自己的、第一缕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