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规赛的最后冲刺阶段,空气里都弥漫着硝烟和计算。每一分,每一个小局的胜负,都可能影响季后赛的席位和对阵形势。TTG在九尾回归后,状态有所回升,但之前的失利和轮换带来的磨合问题依然存在,比赛赢得磕磕绊绊,舆论也始终在质疑和期待之间摇摆。
九尾和钎城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训练和比赛中。白天在基地训练室,晚上回到公寓,常常还要对着电脑研究对手录像到深夜。小七已经习惯了爸爸们“忙碌”的状态,由王姨陪着,自己看绘本、玩玩具,偶尔会抱着故事书,安静地坐在钎城或九尾身边,也不吵闹,只是陪着。
季后赛门票的争夺进入白热化。TTG最后一场常规赛,对阵的是一支实力中游、却有着“水鬼”属性的队伍,对方早已无缘季后赛,心态放松,反而可能打出意想不到的发挥。
比赛前夜,一切如常。训练复盘结束后,九尾和钎城回到公寓。小七已经睡了,王姨在厨房准备明天的早餐食材。两人各自洗漱,然后一个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上的赛事分析,一个靠在阳台栏杆上透气。
九尾刷着微博,首页不可避免地推送到一些关于明天比赛的预测和讨论。其中一条某知名电竞自媒体的长文分析吸引了他的目光。文章以“TTG的双核困境与季后赛前景”为题,详细分析了九尾和钎城本赛季的数据、配合、以及各自面临的问题。文章本身还算客观,但下面的评论区却迅速歪楼,变成了各种粉黑大战和CP粉的狂欢现场。
其中一条被顶到前排的热评,用极其夸张和暧昧的语气写道:“九尾这次回去照顾父亲,钎城独守空房(基地)还输了比赛,这患难与共又被迫分离的剧情,简直比小说还带感!‘你守护家人,我守护你和我们的战队(还有娃)’,kswl!这还不算真爱?”
这条评论下面,跟了无数条“嗑到了”、“真相了”、“心疼钎城但也好好嗑”的回复,甚至有人开始编造细节,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所见。
九尾的眉头瞬间拧紧,一股火气直冲头顶。这种毫无根据的意淫和消费,将他父亲的病情、队伍的失利、他们之间复杂的关系,全部简化成满足他人窥私欲和娱乐心态的谈资,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和愤怒。
他手指动了动,想直接在那条评论下回复骂人,但理智拉住了他。他知道,一旦下场,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给那些乐子人提供更多素材。
他烦躁地退出微博,将手机扔在沙发上,起身走到阳台。钎城正看着远处出神,听到动静,侧头看了他一眼。
“看什么呢,脸色这么差。”钎城问。
九夜没说话,只是也靠在栏杆上,点燃了一支烟。他很少抽烟,除非烦躁到极点。
钎城看着他点燃烟,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转回头,继续看着夜色。
“网上那些人,”九尾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呛入肺腑,声音有些发沉,“真他妈闲得蛋疼。”
钎城沉默了片刻,似乎明白了他在说什么。“不用理。”他的声音平静无波,“理了也没用。”
“看着烦。”九尾吐出一口烟圈,白色的烟雾在夜风中迅速消散。
钎城没再接话。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并肩站着,一个抽烟,一个看夜景。远处城市的喧嚣被玻璃窗隔绝,只剩下夜风拂过的细微声响和隐约的车流声。
有些情绪,不需要说透,彼此都懂。那种被过度关注、被肆意解读、私人领域被不断侵犯的钝痛和无力感,早已成为他们生活的一部分,如影随形。
第二天比赛,TTG赢得并不轻松。对手果然拿出了出人意料的阵容和打法,前期给TTG造成了不小的麻烦。中期一波关键团战,九尾的法师走位过于激进,试图秒杀对方残血C位,却被对方辅助反手控住,集火秒杀。失去核心输出的TTG阵型溃散,被打了一波一换三,丢掉了关键的中路高地塔。
虽然最终凭借钎城后期的顽强守家和一波极限反打,TTG还是惊险地赢下了比赛,锁定了季后赛席位。但九尾那波致命的失误,在赛后立刻成为了舆论的焦点。
“九尾在干嘛?梦游?”
“这波送得太离谱了,差点被翻盘!”
“状态肉眼可见的下滑,冬冠后遗症?”
“果然家里有事就是影响心态,钎城独木难支啊。”
“双核?现在只剩钎城一个核了吧?”
质疑、嘲讽、唱衰的声音铺天盖地。甚至有人又将之前那条关于“患难与共”的CP热评翻出来,阴阳怪气地评论:“看来‘真爱’也抵不过状态下滑啊,九尾这波下饭操作,钎城带不动咯。”
比赛结束后,TTG的队内气氛有些压抑。赢了,但过程难看,核心选手出现重大失误,谁的心情都好不起来。教练在复盘时重点批评了九尾那波冒进,语气严厉。九尾全程黑着脸,一言不发。
回到公寓,小七扑上来要抱,九尾勉强扯了扯嘴角,摸了摸她的头,便径直走回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钎城陪小七玩了会儿,哄她睡着后,走到九尾房间门口。门没锁,他推开门,看到九尾背对着门坐在床边,低着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是暗的。
“还在想那波团?”钎城走进去,关上门。
九尾没回头,声音闷闷的:“我的问题。”
“知道就好。”钎城的语气没什么温度,“下次别那么急。对方辅助那个控制习惯,赛前分析过。”
“我知道!”九尾猛地转过头,眼底有红血丝,烦躁几乎要溢出来,“我当时……就是觉得能杀。”
“觉得?”钎城看着他,“比赛是靠‘觉得’打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九尾强撑的镇定。他腾地站起身,胸膛起伏:“是,我打得菜,我拖后腿,行了吧?不用你一遍遍提醒!”
“我没说你菜。”钎城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我说你急。你从回来就一直急,急着证明,急着补回‘损失’,急着把压力扛回来。但竞技场,急是最没用的东西。”
九尾被他说中心事,脸色更难看了,想反驳,却找不到词。因为钎城说的没错。父亲的病,缺席的失利,舆论的压力,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揣测……所有这些都像石头一样压着他,让他比赛时总想着一口气打回来,反而失了冷静。
“季后赛,对手更强,节奏更快。”钎城走近一步,目光紧锁着他,“你继续这样急,我们走不远。”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熄了九尾心头的火气,只剩下冰冷的清醒和更深层的烦躁。他知道钎城是对的。可他控制不住。那些无形的压力,那些来自外界和内心的噪音,总在某个时刻干扰他的判断。
两人僵持着,空气紧绷。九尾看着钎城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清晰的疲惫和不容错辨的认真。他忽然想起那条恶心的热评,想起钎城独自扛着失利骂名的样子,想起刚才比赛中,自己失误后,钎城沉默地清理兵线、竭力守家的背影。
一股混杂着愧疚、不甘和某种难以言喻情绪的浪潮席卷了他。他猛地抬手,不是挥拳,而是抓住了钎城胸前的衣襟,力道很大,几乎将他拽得一个趔趄。
“那你呢?”九尾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困兽的低吼,“你他妈就不急?你什么都憋着,什么都自己扛,输了比赛被骂成那样,你他妈就不难受?”
钎城被他拽着,身体绷紧,却没有挣扎,只是垂下眼,看着九尾紧抓着自己衣襟、指节发白的手。沉默了几秒,他才抬起眼,对上九尾泛红的眼睛,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难受有用吗?”
简单的五个字,像一把重锤,敲在九尾心上。
是啊,难受有用吗?哭泣有用吗?抱怨有用吗?在这个成王败寇、只看结果的赛场上,除了赢,除了把下一场比赛打好,任何情绪都是奢侈,都是无用功。
九尾抓着衣襟的手,力道一点点松了。那股沸腾的烦躁和愤怒,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钝痛的清醒。
他松开了手,后退一步,跌坐回床边,双手捂住脸。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九尾放下手,声音沙哑:“……知道了。”
钎城没说话,只是抬手,整理了一下被拽皱的衣襟,动作缓慢。他的目光落在九尾低垂的脑袋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早点睡。”他拉开门,丢下最后三个字,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
九尾独自坐在床边,看着紧闭的房门。胸口那块巨石还在,但似乎被钎城那几句话,凿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一丝冰冷的、名为“现实”的空气。
热搜会过去,舆论会转向新的目标。但赛场上的失误,心态的失衡,需要他自己去调整、去克服。而他们之间,那些没说出口的、沉重的、复杂的牵绊与压力,也依然在那里,无声地影响着彼此。
季后赛的大门已经打开。
里面,是更残酷的厮杀,更严苛的审视,以及他们必须共同跨越的,名为“状态”和“心魔”的障碍。
窗外,夜色如墨。
钝痛未消,但硝烟已起。
他们,没有退路。